辫子像乌蛇的女人
1
我年轻时当过兵,复员回来没多久,就和一个名叫欣的女人好上了。那是缘于一次谋杀,我要杀的那个人是我们镇长。我现在已经忘记了我们镇长的名字,我也许压根就没在意他叫什么。当时的情况是,欣受镇长宠爱,社会上管这种情况叫包二奶。无论镇长包二奶还是包三奶,只要贪污受贿的丑事别让人抖落出来,一般都不会有人去管。我爸那时是副镇长,他在仕途上栽了跟头以后,就有人说他生活糜烂的话。假如我爸在仕途上一顺百顺坚挺不倒,别说生活糜烂,就算把阴囊烂掉,也不会有人拿他说事。这是我后来总结出来的,在当时却一概不懂。
2
本来我不想评价我爸,只想说我和欣的故事。可是我不说说我爸,这个故事就无法过度下来。所以我还得先告诉你,我爸其实挺不容易的。他从农村出来,最初在镇政府食堂当炊事员,几年后转正当上了食堂管理员,那就是官了,没特殊情况不下厨的。可是轮到我爸这里就不行了,他得下厨,因为厨房里有一位女临时工,我爸得以师傅的身份帮助她。后来这个女临时工就嫁给了我爸。我不知道他们俩人的感情是怎么发展起来的,因为他们是长辈,我无论如何也不敢妄加想象,那样也没多大意思。可以让我想象的是,我爸当时娶我妈所要承受的压力有多大。因为在农村老家,还有一位牵挂他的女人和一个孩子。
我从来没见过我爸的前妻,事实上我也不可能见到。只记得在我读小学时的一个夏天,我们家里突然出现一位年轻小伙。他忧郁的眼睛,黑瘦的面庞,个头和我爸差不多,只是没他胖。我爸告诉我说这小伙子是我哥,今后将由他接送我去“一小”念书。我当时什么也没想,根本就没考虑我这位哥哥的来历:为什么叫他哥哥?过去怎么没见过他?小孩子嘛总该有些天真的疑问,甚至是让大人们尴尬的质疑。我却没有,我这人傻了吧唧的,打小就这样。
我哥不会骑自行车,接送我上学只当个伴儿,别出啥闪失,主要是怕人贩子把我给倒卖喽。大人们这样的担心很有必要,我却不懂,以为驮我的自行车闲了,我哥哥陪我还不是照样自己走吗!有一次我起早了,就偷偷地一个人走到学校。我爸知道后不饶我哥了,批评他没有责任心,缺少兄弟深情等等,说的实在是邪乎。我哥委屈得要哭。我知道这事怪我不怪我哥,事后我给我哥赔礼,用零花钱给他买了一盒红塔山。他抽了一口说烟是假的,他说我爸抽屉里的才是真的呢。我知道抽屉里的烟都是别人送的,反正也不用花自己的钱,我就答应每天给他顺出一包来。
我小时侯常去食堂混吃,因为那里好吃的太多,我不主动去吃,我妈下班也给捎回来,倒沾了偷的嫌疑。与其烦她老人家担惊受怕,倒不如我主动前往,赶上什么就吃什么。后来有一天我爸告诉我,往后别去镇政府食堂了,再去可就现大眼了。这时我才知道他们分别调离食堂,我爸去党校学习,我妈也当上了计生站的干部。那年我爸二十几岁,距离他收监等着枪崩刚好二十年。我爸离开镇政府食堂一路下来,最终坐到副镇长的位子,谁也不知道在他美好的憧憬当中,是否想到自己的未来会有一粒花生米大的弹丸等着他。
其实我们大家都一样,脑袋往枕头上一搁,做什么样的梦就由不得自己了。
我哥在我们家住了不到一年,有了工作后,就搬到单位的宿舍里去住了。这个时候我妈才告诉我,我和我哥是同父异母。我当时的智力开发非常有限,对同父异母的理解居然认为自己不是我妈亲生的孩子。我妈说在我哥我们两个当中有一个不是她生的,却都是我爸生的。我妈的话就像哑谜一样让我猜了好多年,等到了该懂的时候终于懂了。
我哥不在家住还时常回来吃饭,但他并没有坚持多久。可能跟他后来的忙碌有关,家就很少回了,更别说和我们在一起吃饭了。我始终认为我哥是个能人,他发展的非常快,我当兵走时他就是镇上的经济名人。当时他经营着两家酒店,一家定位在工薪阶层,另一家则是用公款吃喝的政府官员。
3
那时候我还在部队,不知道我爸的死跟镇长有关,我妈只是电话里告诉我,说我爸在牢里等着枪崩,回来瞅他一眼吧。
我回来时我哥告诉我,我爸收监后他背运背到家了。他针对公款吃喝的那家酒店转租给别人,花去几十万的内装修拿回来的还不足个零头。我哥转租酒店的原因是,我爸被抓的时候有人放出话来,如果花钱可以保他一条命。我们家原本有些钱,提审我爸时都被他当成非法收入交代出去了,我哥动用了他的全部积蓄,同时转租了酒店。我哥说即使不急等用钱,他也要把酒店转手的,因为我爸这棵大树倒了,没人再用公款到我哥的酒店来吃喝,消费转向了别处。万没想到屋漏偏逢连阴雨,另一个面向工薪阶层的酒店又失火了,几个包房不但烧个面目全非,还烧死一个打工妹。打工妹的家人不依不饶的,张口就要十万块钱,我哥实在是拿不出来呀!可是他跟我说,人家一个好端端的黄花闺女给烧死了,那是多少个十万也买不回来的呀。我哥没办法就荬了我们家的三居室,把我妈接到他的酒店来住了。
其实我哥的这个酒店就是普通饭店,只是大厅后面配有包房。可能是那场大火闹的,大厅四壁显得晦暗无光,也没什么装饰衬托。包房更简单,既无空调也无音响,墙上刮的仿瓷也尽是剥脱掉的斑痕,全没有做买卖的样子。
我无心顾及这些,回到这个所谓的家里,就想知道我爸被判极刑的全部经过。我当时的心情有些特别,悲痛还有点莫名的兴奋。你说我爸都让政府给枪崩了,我那会的脑神经还他妈的兴奋什么!
毫无疑问,我爸吃的那粒枪子肯定不是无缘无故的。他贪污受贿,生活糜烂,败坏党风,违反国法,我妈说这些都是事实。可是——我妈又说,败坏党风违反国法的就他一人吗?要不是他还想在仕途上往前多走一步,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啊!言外之意,我爸在官场上遭了别人的暗算。
我哥又气愤地补充说,镇长那个王八蛋,明明是他贪污公款,明明是他乱搞女人,他却让咱爸当了替罪羊,我们当儿子的不报此仇,他老人家九泉之下能瞑目吗?
家里发生的一切我全然不知,我妈最初的想法是让我与行刑前的我爸见上一面,可是我退伍回来,我爸的骨灰早就运回老家,埋在一个半阴半阳的山坳里。
4
因为要保住我爸的那条老命,我哥凑足了二十万块钱,让我妈去行贿镇长。后来有人向我证实了,我妈行贿镇长不假,目的却截然相反。
我哥跟我说,一个打工的黄毛丫头还值十万呢,咱爸一个堂堂的政府官员没个三、五十捆哪下得来?钱是他妈的啥东西?钱是王八蛋没了咱再赚。我哥跟我说这话时依然显得很有魄力,他咬着后槽牙,左手的俩指头伸出个剪子形,说,没办法,让咱爸掉价了。
二十万现金凑足后,我妈就与镇长约定了地点。原打算去镇长的家里,后觉得不妥。因为我们家曾与镇长住一个楼口,镇长住三楼,我家在四楼,我哥卖了那三居室后就再也没回去过。都知道我爸给抓了,这个时候再去那楼口肯定让人产生怀疑。为了免除麻烦,我妈索性去了镇长办公室。
我哥说,镇长同意见咱,这事就成功了三分之一,如果镇长把钱收下,这事又成功了三分之一,那一成就看运气了。
我妈并不怀疑镇长的低劣人品,她说她当时最担心的是镇长有没有与法律掰手腕的本领。
我妈说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在她走进镇长办公室之前,就已经进入了别人设下的圈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