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叫李思源,会讲一口流利的汉语。据他讲,他就是来自美斯乐的荣民,对美斯乐十分了解。我一听,心里忍不住一阵窃喜。心想,说不定从他的嘴里还能掏出一点有用的东西呢。当然,我指的是关于美斯乐的历史。果然不出所料,从清迈一出发,我便和他聊上了。从国民党部队由云南败退金三角,到全体人员投顺泰国王朝成为荣民,几十年风云变幻,说的是头头是道。当然,由于年龄的局限性,有很多都是他听来的,并不是亲身经历,因此,我对他所讲的一些事情,也是将信将疑。经过一天的行驶,我们在晚上九点多钟到达了美斯乐。
美斯乐有许多旅馆,档次较高的有“美斯乐丽所”、“段将军山庄”等,我就住在“段将军山庄”。它的客房是由十几幢分散在山腰间的平房组成的,客房白墙红瓦,既有中国韵味,又有泰国风格。
司机有很长时间没有回美斯乐了,他说要回家看看。“坤杨,我明天再过来陪你!”司机说了一声,在我还没来得及说同意与否,他便开着车一溜烟儿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
虽然在车上我已通过司机李思源对美斯乐有了初步的了解,但是,到了这里,我还是对美斯乐充满了好奇。因此,我一到美斯乐,在“段将军山庄”住下后的第二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参观这里的风景名胜,找寻历史曾经留下的遗迹。
美斯乐在泰国北部,清莱府的美华銮县山上,距离清莱市仅六十多公里,距离清迈也仅二百四十多公里。
美斯乐,泰国人称之为“Santikhiri”,意思是“和平之地”。这里是当年“异域”孤军退守泰国的据点,当年的荒山野岭,已变成今天泰北有名的旅游胜地。这里人人都会说中文,因此这里保留了浓厚的“中国”风味。有一种在泰国其他地方所没有的亲切感,好像身在中国,被人们称之为“泰北的云南”。
这儿风光优美。因为地处高山上,海拔一千二百六十米,天气非常的凉爽。山上有许多宾馆及度假村,让人们享受大自然的美景和新鲜空气。这里的房屋都是清一色的红色屋顶和白色墙壁,在青山绿水之间,给人身处世外桃源的感觉。
佛塔位于镇边上的一座小山头上,看起来不远,但是必须绕行很长一段路才能到达。道路入口在段将军茶店前面,去佛塔的路和佛塔本身是新修的,佛塔由两幢建筑物构成。从这里可眺望美斯乐镇以及附近山头的全景,是登高望远的最佳去处。
“荣民之家”在去佛塔的路上。“ 荣民之家”为伤残军人俱乐部,俱乐部的活动室兼会客室的墙上贴满许多宣传标语和介绍,有几个闲人在里面坐着聊天。
蒋家寨是国民党后裔与阿卡族混居的山寨,从住房上可以看出他们的区别。砖瓦房一般是汉人的,几乎每幢房子前面挂有“XX人捐建”的小牌子;而竹楼或木房则是阿卡人的住家。一条小路穿过寨子,靠近寨子尽头有一所小学,路边立着“美斯乐蒋家寨华兴小学”的石碑。小学不大,只有两幢平房,中间有一个小广场,虽然学校为汉人而办,但学生大部分是信奉基督教的阿卡族人,这里的汉族是当年国民党部队的后裔。
我进了学校,两栋平房比较简易,左手的房子墙上贴着“礼义廉耻”的座右铭:“礼是规规矩矩的态度,义是正正当当的行为,廉是清清白白的辩白,耻是真真切切的觉悟”。每行字的第一字组成了“礼义廉耻”四个字,这种对礼义廉耻的诠释,还真有些新意呢。
第三天一大早,我起身去逛美斯乐的早市。早市是美斯乐的一景。早市从早上五、六点钟开始,到八点钟左右结束。附近的阿卡族山民带着自己的新鲜蔬菜、水果和山货到早市摆摊。人群中间夹杂着许多穿着传统制服的山民,构成独特的景观。早市属美斯乐老镇区的中心,临近乡公所。美斯乐的土特产 是茶叶和鲜菇。值得一提的是这里的茶叶,泰国政府实行禁毒后,这里开始改种茶叶、水果、咖啡等作物。从台湾引进的茶叶在这里种植得非常成功,已经对台湾市场造成冲击。 美斯乐的居民以种茶为主,茶园处处,还有数间制茶工厂,颇具规模,这里的茶,盛名于泰国,“青青茶”被评为泰国第一茶。这里也盛产荔枝桃子,在雨季到来时,更有“竹虫”及各类菌菇出现在摊子里,偶然也有“天下第一菌”的鸡堫。
逛完早市后,我看见一条山路穿过段将军山庄,蜿蜒在山腰间。听说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前走便是段希文将军的陵墓,我便独自沿着山路前行。大约走了五百米,在一块空地的左手边上,我看见了一座颇有气派的亭阁。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亭子入口正中间的房檐下并排的两块匾额,上一块较大,上书繁体字“怆怀曷极”。趋前细看,抬头是“希公千古” ,落款为“雷雨田率全体同仁义民恭立” ; 下一块是“风范永存”,抬头是“泰国云南会馆创始人希公先贤千古”,落款为泰国云南会馆。拾阶而上,先是一大块二到三米见方的双龙腾云浮雕,立在台阶之间,由铁栏杆挡着,行人必须沿浮雕两边绕行,才能进入一个三面无墙的亭子,这就是段希文墓了 .
亭子中央放着一座大理石的棺木,棺木的前端竖批“段将军希文墓”几个遒劲大字。横批为泰文和英文的“The Tomb of Gen Duan”,前方供奉着香炉、花瓶和水果。
棺木后面的墙上,段希文的黑白遗照端视整个殿堂,下面贴着的一块大理石板上是“捐助者芳名录”,密密麻麻写满名字,上面第一个赫然便是“张其夫”的大名。整个灵堂布局可谓气派不凡,竭尽衰荣。灵堂前有一老兵看守,他的服装有些古怪,似乎是国民党以前的军服。
此时是上午九时许,到这里来游玩的人不多,因此,墓前显得十分冷清。
我上前与老兵攀谈。老兵姓黄名国周,年届七旬有余额。据他讲,他以前是段希文将军的勤务兵,至今仍是光棍一条,无儿无女。段希文死后,他由于没有什么地方好去,便自告奋勇,为段希文守起了墓,一干就是几十年,风雨无阻。我告诉他,我是从彭家声那边过来的,特地到这里来旅游。
“彭家声?听说过,听说过,他可不是一个平凡的人物啊。”黄国周听说我是从彭家声身边来的人,有些感慨地说道。
“您也知道彭家声?”我感兴趣地问道。
“当然认识了。”黄国周点了点头说道。“当年他在果敢官立小学受训的时候,我曾当过他的教官。我还记得,他和张其夫、罗星汉三个人是一个班,他们的年龄也差不多。他是一个很能吃苦的人,而且悟性很好,和罗星汉、张其夫一样,我没有料到他们日后会成就这么大的事业。”黄国周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接着他又点了点头,仿佛在记忆中寻找着过去的点点滴滴。
“真没有想到,我在这里居然碰到了彭总的老师!”我有些惊讶地说道。
“他现在已有六十岁了吧?身体还好吗”黄国周咳嗽了两声,问道。
“彭总已经六十一了。不过,他的身体倒是不错,精神着呢。”我说道。
“以前他是我们国民党培养出来的,没想到后来却参加了共产党。不过,世事无常,听说他后来又脱离了缅共,自己成立了一个什么‘民族民主同盟党’,他还是党的总书记,有这回事吗?”黄国周问道。
“是。不过,现在他的日子也不好过,他手下的人背叛了他,把他赶出了果敢地区。”我虽然不愿提起彭家声现在的情况,可是,不知为什么,见了这位国民党的老兵,我的话却不由自主地多了起来。
“这也没有什么,世间的事就是这样,此一时彼一时也。唉,世上哪有常胜的将军啊!”黄国周感叹道。
“黄老先生,您对国军在金三角的过去应该很了解吧?”我到美斯乐就是为了了解这里的历史,因此,我肯定不会放过任何机会来问这个问题了。
“谈不上,谈不上。不过,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人,他比我更清楚。”黄国周道。
“谁呀?”我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雷雨田将军!”黄国周轻声说道。
在看墓老兵黄国周的引荐下,我见到了美斯乐的最高长官雷雨田将军。雷雨田已是七十九岁高龄的老人,满头银丝,脸上布满了皱纹。他的耳朵已有些背了,我在说话时,几乎要附在他的耳朵上大声地喊。可是,他的思维却相当清晰,口齿也非常清楚。在与雷雨田的交谈中,我对美斯乐的历史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顺着雷雨田的思绪,当年国民党军队败退大陆到美斯乐的一些历史片断又清晰地呈现在我的眼前。
一九五零年一月,国民党的第八兵团在云南蒙自打了大败仗,六万人马的兵力在元江东岸被解放军两个师一鼓歼灭,兵团副司令汤尧和军长曹天戈被俘。二月间,第八军第七○九团的几千败兵向西南方向溃退。他们在团长李国辉的带领之下,渡过了红河的上游元江,沿着公路线经江城、勐仓往中缅边境逃亡。准备经泰国逃往海南岛。
沿途都是穷山恶水,人烟稀少,无法就地隐蔽,而背后又有解放军穷追不舍,能不能逃脱,完全决定于行军的速度。但是他的部队中还有不少拖儿带女的家属,要求这些妇女儿童与解放军的铁脚板、飞毛腿比速度,是不现实的。因此惟一可以脱逃的路线,就是越过中缅边界,暂时进入缅北地区。当时缅甸独立刚刚两年,政府军还没有到达缅北,而中国人民解放军是不会追出国界之外的。因此缅北地区,就成了他们的绝对安全地区了。李国辉到达滇南的中缅边境,听遗留在路边的伤兵说:由副团长谭忠率领的二七八团,早就越过了国界往南走了。
于是他们连夜行动,举着火把,越过了界河,进入了缅北的一个寨子小孟捧。
李国辉的七○九团终于在小孟捧的寨子与谭忠的二七八团汇合。两支部队的主要军官经过开会,决定把两个团合并为“中华民国复兴部队总指挥部”,由李国辉任总指挥,谭忠任副总指挥。不算家属,全军共有官兵一千六百多人。
两个团合并以后,物资集中使用,好不容易把两部损坏了的无线电台凑成了一部,终于与台湾当局联系上了。但是请示行止的结果,蒋介石下的命令居然是“出路问题由你部自行解决”。
这等于蒋介石不管这支部队了。连家属两千多人要吃要穿,给养和军火得不到补充,不要说反攻大陆,过不了多久,这支部队用不着别人来打,很快就会自然消亡了。
在这个关键时刻,参谋长钱运周不但给部队带来了一线生机,而且给金三角地区的贩毒事业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李国辉和谭忠的部队,都是拥有先进武器的正规军。他们在小孟捧住了下来,正不知道如何“自寻出路”的时候,一支马帮见他们武器精良,主动找上门来,表示愿意雇请他们出马“护商”。
这可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钱运周也知道,通过护商,不但可以给部队创收,还可以逐渐熟悉这大山中的道路,从两眼一抹黑的“瞎子”变成神出鬼没的“路路通”。
为此,钱运周接受了马帮的邀请,派出了三百名精干官兵,由他亲自带队,与马帮也与毒品进行了第一次亲密接触,在这前途茫茫的大山中为部队开辟出了一条“生财之道”。
这第一次护商,对丛林中的情况一点儿也不熟悉,可是,部队训练有素,一路上连续遭遇三次土匪武装的袭击,都把来袭者打得落花流水,大败而逃,有的还被他们彻底消灭了。货物顺利地运到了泰北清莱,一个月后,钱运周运回来大量部队急需的物资,包括粮食、弹药、药品、百货等等。部队得救了,小孟捧欢腾了。
从此,李国辉一发而不可收,干脆就以“护商”为业,加上得到了海南岛已经有中共解放军登陆的消息,断了“归路”,只好一心一意经营这种“丛林镖行”的新事业。
这时,他的部队兼并了一些地方土匪武装,加上从云南逃出来的散兵游勇和对共产党统治不满的人,已经发展到三千多人,成了当地无可否认的最强大的势力了。
这期间,李国辉的军队又和缅甸政府军打了一仗,凭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精神,打下了两架政府军的飞机,李国辉大获全胜。缅甸政府也只好让其在金三角这块地盘上生存下去了。
李国辉把他的指挥部迁到孟萨,金三角发展史上称为“孟萨时代”,也叫“小李将军时代”,以别于后来由李弥任总指挥的“李弥时代”。
这期间,李国辉又发动了一场“军民联姻”运动,动员没有家室的军官在当地娶民女为妻。孟萨大土司也怕汉人军队翻脸不认人,会把政权连同夫人小姐一起“接管”,所以积极配合,把他的一个小女儿嫁给了参谋长钱运周,叫小儿子认李国辉为干爹,还鼓励头人和百姓把女儿嫁给汉人。──李国辉当然知道政府军是大土司请来的,但是当地的头人和百姓都听大土司的命令,收服大土司,就等于把东掸邦所有的头人和百姓都网罗到自己麾下来了。
李国辉坐镇孟萨,土匪武装纷纷归附或外逃,护商也就是武装走私鸦片,几乎成了李国辉一统天下的独家行业。
李国辉的“光辉业绩”,震惊了东南亚,震惊了全世界,特别震惊了台湾。
蒋介石听到了金三角三千人战胜了一万两千有飞机大炮和坦克配合的政府军,惊讶地问正在台湾的李弥:“是谁在那里指挥的战斗?”可是,李弥怎么也说不出来。蒋介石对这支英勇善战的部队十分欣赏,并寄予很大的希望,授予李弥“云南省政府主席兼云南绥靖公署主任”和“云南人民反共救国军总指挥”两个头衔,要他立即到金三角地区去发展壮大这支队伍,成为反攻大陆的南方基地。
一九五零年秋天,李弥到达泰北。他是坐船先到香港,在香港停留了一些日子,与一批旧部和反共人员广泛接触之后,这才飞到曼谷,在清莱打扮成马帮,到达泰缅边境的孟板,他在一家小布店里会见了李国辉和谭忠,他不敢立刻就到孟萨去。他这个“新任总指挥”,依旧是一个兵也没有的光杆司令。他怕现任总指挥和副总指挥不肯交出军权,如果李国辉和谭忠不肯交出兵权,那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幸亏李国辉和谭忠都是黄埔出身的正统军人,得到了蒋介石的命令,就坚决服从,表示一定效忠校长和老长官,把军权完全交了出来。
一九五一年春节,李弥带领一批扛着少将、中将肩章的随员到达孟萨,受到了大土司刀栋西和军民的盛大欢迎。正在举行阅兵式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谁也没有想到的事情:第八军副军长柳元麟和李弥的夫人龙慧娱突然从大陆找到这里来了。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龙云和卢汉在昆明发动起义,借开会的名义,把李弥和柳元麟请来,想迫使他们就范。昆明是云南王龙云和卢汉的天下,李弥孤身深入,如果有不同意的表示,很可能就出不来了。因此他假装愿意与龙云、卢汉一同起义,留下副军长柳元麟和自己的老婆做人质,这才有可能离开昆明到台湾向蒋介石面禀此事。云南全境解放以后,柳元麟被当作起义将领对待,基本上没有限制他的人身自由,所以才有可能被他带领李弥太太和部分随员逃出昆明,在滇西南的畹町越过国境线,进入缅北地区。
当时柳元麟不可能知道有朝一日李弥要到金三角来。他的进入缅北,完全是无可奈何的误打误撞。是后来听说李国辉在金三角有了辉煌的战绩,这才千里迢迢地从缅甸北部找到缅东北来,想与李国辉汇合。没有想到恰恰就在李弥阅兵的时候,在孟萨会面了。这件事情,当然立刻就被解释为“是天意”,是李弥能够反攻云南成功的先兆。李弥正式宣布云南省政府、云南绥靖公署和云南人民反共救国军总部成立。各级长官都由他带来的随员出任。原来的总指挥李国辉名义上升为九十三师师长,钱运周升为师参谋长,实际上这个新编九十三师,还不到一千人。
从此,金三角的“李国辉时代”宣告结束,进入了“李弥时代”。
一九五一年三 月,也就是李弥接管金三角兵权之后的两个月,他一者为了向蒋介石显示自己的忠心和力量,二者也为了收买军心,三者更为了向美军讨价还价,确实发动过一次“反攻云南”的军事行动。因为“打回云南去”不仅仅是蒋介石的希望,也是大多数云南籍官兵的希望;而李弥要得到美军的装备和物资支援,更必须先进入云南。因为美国顾问只答应把美援空投在中国境内。
李弥兵分两路,一路是疑兵,渡过大垒河,在中缅边境以南集结,摆出一副要攻打景洪的样子来;一路是主力,以李国辉为前锋,李弥为中军,悄悄向缅西北方向走,渡过南卡江,沿着南卡江溯流北上。
四月初,前锋已经到达沧源以南,李弥的中军已到岩城。岩城、西盟都是佤族地区,岩城的“山官”叫屈鸿斋,号称“岩城王”,不过却是个云南的汉人。由于杀了人,他逃到岩城后,做了“山官”的女婿,后来就继承了世袭的领地,当上了“山官”。李弥给了他一个少将纵队司令的头衔,要他竖起反共救国的旗号,联络中国境内的佤族“山官”作内应。
就在这个时候,佯攻景洪的部队遭到了解放军的反击,要求增援。李弥没法回师,就命令前锋立刻攻打沧源,让“岩城王”鼓动当地的佤族武装积极配合。当时沧源只有一条小街,人口不过几千,解放军驻守沧源边境的军队并不多,经过激战以后退到了县城,后来又奉命退到临沧,打算把李弥引入口袋里加以歼灭。李弥为一代名将,心里当然明白,并不上当。不过他却大做文章,举行了隆重的“光复沧源”入城式和阅兵式,表示他一定要打到昆明去的决心,通过台湾来的记者报道,台湾的军政两界欣喜若狂。
李弥接连得到耿马、双江以后,尽管“光复昆明”的口号喊得震天响,却按兵不动了。
在耿马县东北一个叫“孟撒”的地方,抗战期间为了保卫滇缅公路,曾经修建了一座小型军用机场,不过一次也没有用过,早已经荒芜了。十几天以后的一个夜间,飞来了一架无国籍标志的飞机,空投了许多武器弹药。此后的两个月中,飞机一连来过几次,除了武器和物资之外,还送来了两名美军顾问。
一九五一年七月,解放军两个师包围了李弥占领区。李弥物资得到了,声势也造够了,立刻把部队撤回了国境线以南。这场小规模战争,对于李弥来说,就算是“空前”的大胜利了。
李弥得到了美援,扩充了地盘和实力,回到孟萨以后,先整编军队,任命柳元麟为副总指挥,设立司令部、政治部、后勤部、北方作战指挥部、四大军区、三个主力师、十八个挺进纵队和四个边区独立支队;接着召集大小土司到孟萨开会,宣布三项决定:第一,凡是反共救国军辖区之内的居民,除土司、头人和“山官”,都要交税交公粮;第二,实行鸦片统购政策,任何私人不得私自买卖鸦片;第三,商人进入辖区经商,必须持有军管区的通行证。
这一来,等于剥夺了土司们的权力,但是,一是迫于李弥的威势,二是钱运周的老丈人刀土司的带头拥护,因此,这些土司头人也只好敢怒而不敢言地勉强答应了。
从此,李弥牢牢地掌握住了金三角地区的经济命脉,力量不断壮大起来。
这时候,李弥拥有的兵力实际达到两万人左右,加上收买的各路地方武装,对台湾谎称十万,要求按十万人马配备枪支弹药。为了便于台湾空投,他在孟帕亚东南一个叫做“孟杯”的湄公河西岸峡谷中修建了一座简易机场。蒋介石成立了一支七百多人的“支援大队”,派少将段希文出任大队长,通过空运来到金三角地区。后来成为孟泰军总参谋长的张苏泉和美斯乐的当家人雷雨田将军,就是第一批从台湾空运而来的。
李弥从沧源撤退,并过了国境线,中国军队不能越界追击,就向缅甸政府提出抗议。缅甸政府迫于国际舆论,也怕允许中国军队越境征剿,会像清兵追明朝皇帝似的赖在缅甸不走,不得不出兵攻打李弥。于是一次叫做“旱季风暴”的金三角历史上最大的战争爆发了。
缅甸政府军力量不足,除了政府军和北部山区的克钦兵之外,不得不花钱请英属印度国际军团前来参战。这支雇佣军的指挥官是英国人,战士都是尼泊尔的部落民族廓尔喀人。
这次血战,尽管雇佣军和克钦兵一向都以英勇善战著称,但是在国民党正规军面前,先后都全军覆没,英国指挥官自杀,缅甸政府军更是不堪一击。尽管李弥也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但他总算是胜利了,而且在缅北稳稳地站住了脚跟。
战事之后,一九五二年李弥在曼谷接受西方记者采访,说了一句大话,没想到竟为此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并结束了他在金三角的统治。
当时有个记者问他:“李弥先生,您是云南省主席,您这个云南王,什么时候能回到昆明啊?”
李弥忘乎所以,大笑着说:“我要做云南王不大容易,要做缅甸王,却易如反掌,就看我想做不想做了!”
他的话,虽然不过是得意忘形的一句大话,但若以他当时打败缅甸的所处局面和实力来说,倒不是吹牛。为此仰光报纸舆论大哗,学生上街游行,要求总理吴努和国防部长吴奈温下台。联合国也为此开会讨论,并做出了“一切外国军队必须撤出金三角”的决议,加上蒋介石也得到了确切情报,知道美国中央情报局正在秘密策动李弥脱离台湾独立,以便出兵配合西藏上层分子的独立运动。据此,蒋介石下令,让李弥把全部人员撤回台湾。
李弥时代,号称兵力十万,除去土司兵和地方武装,实有兵力三万多人。撤走的五千多人,都是李弥的嫡系部队,其余杂牌军近两万人则“自谋出路”。除了段希文为首的近六千云南籍官兵外,其余人大部分走散。段希文的这支部队转移到了缅老边界湄公河西岸的江口镇,打出了“云南人民反共志愿军”的旗号。柳元麟化名“王胡常”出任总指挥,重建四个军,实权则掌握在段希文的手中,继续经营贩毒事业,并由此形成了一个“小金三角”地区。
从此,金三角结束了李弥时代,开始了“江口时代”。“江口时代”以当地的地名江口镇而得名。
李弥大部队刚一撤走,缅甸国防部就向金三角地区大举进兵,对山区进行拉网式扫荡。政府军采取的不是安抚政策而是高压政策,许多土司头人被杀,妻女和小妾遭到士兵们轮奸。他们宣布彻底禁烟令,断了头人和百姓的财路,因此不但得不到土司头人和百姓的拥护,反而把民心送到毒贩子一边儿去了。
汉人部队有了喘息的机会,不久就采取各个击破的战术,协助各地土司赶跑缅甸政府军,重新建立土司统治。到了五十年代末,汉人军队扩大到一万五千人,重新控制了金三角一半地区。缅甸政府军几次发动攻击,因为不得民心,都没有成功。到了一九六零年,萨尔温江两岸除缅军司令部驻地景栋之外,基本上都是汉人部队的势力范围。这期间,缅军和汉人部队发生过多次战争。一九六一年春,汉人部队撤退到老挝境内,引起老挝局势的动荡和国际舆论的反对,蒋介石只得下令该部全数撤回台湾。柳元麟及其属下第一、二、四军通过老挝、泰国的机场空运到台湾,第三、五军多数是云南人,不愿去台湾,自动返回金三角。蒋介石又秘密下令,把这支军队改名为“东南亚反共游击总部”,任命段希文为总指挥。于是金三角地区又进入了“段希文时代”。
不过,这一时代很快就结束了。
一九七八年,台湾当局见这支“反攻云南”的部队除了贩毒之外无所作为,加上鞭长莫及,无法控制,不得不痛下决心,由蒋经国亲自秘密来到美斯乐,向官兵们宣布当局的最后决定:“断绝与台湾的关系,归顺泰国”。
尽管台湾当局做出了痛苦的决定,但是泰国政府对于归顺者的真心,还不能不持怀疑态度,双方迟迟达不成协议。矛盾的焦点,在于“归顺不等于投降”,归顺者要求保持部队的建制,拒绝交出武器。理由是:当地山民都有武器,交出武器的外来人等于绵羊,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根本无法生存。而泰国政府对于一支不交枪的贩毒队伍,既不放心,也无法向议会和舆论交代。
泰国国王拉玛九世在曼谷大皇宫接见了归顺将领段希文、雷雨田等人。拉玛九世普密蓬。阿杜德出生在美国,后移居瑞士,一九四九年十八岁回到泰国,后又赴瑞士洛桑大学读书,一九五零年五月加冕成为泰国国王,是个见多识广又兴趣广泛的中年人,谈话幽默风趣。
段希文等人向国王表示了忠心归顺的决心以后,国王满意地说:“对于你们的归顺,朕表示欢迎。现在朕宣布:御赐你们为泰国国民。卿等务要努力效忠国家,不要辜负了朕的苦心。”
“臣等一定效忠陛下,忠心为国,誓死不辞!”段希文等将领虽然觉得有点别扭,但也无可奈何,只得山呼万岁,表明自己的忠心。
接见完毕,段希文等人谢恩退出。接着政府总理兼国防部长又接见了他们,并向他们摊牌道:“现在叛乱分子在泰北发动战争,国家安全受到威胁。国王希望你们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忠诚。”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们愿为国家拼死一战!”段希文挺起胸膛说道。
“很好,我就知道你们不会让国王失望的。”总理笑着说道。
段希文虽然明知道,表明这种忠诚要付出血的代价,而且泰北的这支苗族武装部队以前还是自己的“友军”,曾经很默契地互相配合过,但是,自己的部队既然已经归顺,国王有旨,能不服从么?
经过进一步谈判和协商,最后签订了一份协议,协议规定:汉人军队暂名“泰北人民武装自卫队”,由政府补充武器弹药装备,以“援军”的名义先出兵配合政府军剿匪,胜利后由国王颁布特赦令,全体官兵及家属加入泰国国籍,自卫队建制及武器允许保留。
这支以云南人为主的国民党军队,出境的时候最小的只有二十岁,经过三十年的时代变迁,最小的也已经五十多岁了。总指挥段希文那年六十八岁,已经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加上他患有心脏病,又染上了鸦片烟瘾,身体状况很糟,本没有力量再带兵出征,但是,作为这支部队的总指挥,他不得不勉为其难,奋力出战。
经过反复挑选,勉强凑成了一支五百人的“援军”队伍,于一九七九年的旱季开到了前线。这些人大部分是胡子兵,只有一小部分是十几、二十多岁的“第二代”或“第三代”。
帕当山在泰老界河——湄公河西岸,山脚下是昌孔县城,有一个泰军中将带领精锐部队“黑虎师”在这里征剿多时。但是一进入丛林,只有挨打的份儿,始终无法前进。
段希文的“援军”一到,“黑虎师”的师长见这支部队老的老,小的小,什么样的枪都有,特别是“援军”的指挥官,简直是个老态龙钟的糟老头子,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段希文不顾别人耻笑,组织了一支二百多人的“敢死队”,派了一名师长带队,发挥善于打丛林战的特长,与敌人迂回周旋。三天时间,阵地往前推进了五公里,终于令“黑虎师”不得不另眼相看。但是敢死队也伤亡了一百多人,带队的师长阵亡。如果再这样拼下去,本钱就要赔光了。他们决定改变战术,派出另一支二百多人的队伍,由参谋长钱运周率领,从湄公河上游坐竹筏子到了帕当山靠河的另一面山脚,沿笔直的悬崖峭壁上爬了上去,从背后向敌人的指挥部发起猛攻。这一场中心开花虽然大获全胜,俘获了敌司令和政委,但是己方又伤亡了一百多人。
段希文的队伍凯旋归来的时候,只剩下了二百多人。美斯乐哭声一片,根本没有胜利的喜悦。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当夜,美斯乐发生大火,把他们经营多年的村寨化为灰烬。许多人失去了亲人,又失去了家园!
用如此惨重代价所换取的,是国王的“特赦”——允许他们自愿加入泰国国籍,对伤亡官兵进行抚恤,部队保留建制和武器,并改名为“泰北山区民众自卫队”,驻扎原地,听从调遣。
这以后,美斯乐人人都忙于盖房,不再盖竹楼草房,而是家家户户都盖铁皮房顶的砖瓦房。他们结束了流浪生活,要在这里作为泰国国民永远地居住下去了。
一年之后,段希文病故,由雷雨田接任总指挥。
七十年代末期,有一支共产党的游击队来到难府的深山中开辟游击根据地。他们从最初的几十人发展到几百人,最终扩展到两三千人,对外号称万人。他们经常袭击城市,破坏交通,多次造成铁路运输中断,因此被泰国政府视为心腹大患。
这支队伍的总司令叫吴沙沙金。他出生在老挝,父亲是泰国人,学生时代就信奉国际共产主义革命,曾到莫斯科学习革命理论并接受军事训练,还到古巴去学习革命经验,受到过古巴革命委员会主席卡斯特罗的接见。他参加过抗美援越战争,后来又到柬埔寨支援红色高棉的革命,在战争中积累了丰富的丛林作战经验。泰国政府军曾多次征剿,并悬赏数百万铢捉拿他,却总是奈何他不得。
一九八零年旱季,泰国政府决定从难府城修一条战略公路到泰北的磨县,以便于调动军队和运送物资,也利于征剿吴沙沙金这支红色队伍,游击队不惜代价全力进行破坏。为此政府军和游击队打了近两年的修路拉锯战。政府军出动了最新式的战斗机和直升飞机,但也像大炮打蚊子,无济于事。对于有十年越战经验的吴司令来说,区区一个师的兵力,简直不当一回事儿。国防部出于无奈,只好请国王下一道圣旨,命令善于丛林战的“泰北山区民众自卫队”再次出征。
钱运周再一次发挥了“爬悬崖”战术的特长,偷袭成功,不但彻底消灭了红色武装,而且俘虏了精通游击战术的红色司令吴沙沙金。
不幸的是,久战不胜的泰国“黑虎师”为了争夺这个司令俘虏,与自卫队火并,自卫队伤亡惨重,能够活着回到美斯乐的人,比上一次更少了。
从此一把无形的刀老是悬在自卫队的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只要政府军“黑虎师”无法用飞机大炮取胜的战争,就有可能下令自卫队出战。多年来自卫队与金三角地区的势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例如第一次出征的对手帕当山上的苗族游击队,就是从前的朋友,何况打这种仗必然是两败俱伤。也许两败俱伤的结果更加让泰国政府满意,但是自卫队员们却惧怕了。如今,坤沙集团还没有被彻底消灭,如果政府下令,让他们去打坤沙,这仗怎么打?还有几个人能够打?又有几个人愿意去打?这都是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惧怕和忧虑的结果是:钱运周和张苏泉带领了一部分还有作战能力的人悄悄离开美斯乐,准备去投奔坤沙。可惜还没有与坤沙汇合,就与政府军在半路上遭遇了,双方展开激战,最后除了张苏泉带领小部分人找到了坤沙,其他人全数被歼,只剩钱运周一个人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自卫队从此完全丧失了战斗力,泰国政府可以高枕无忧了。
这以后,泰北和缅甸东北的罂粟种植和鸦片走私规模逐渐缩小。其原因,以前毒品的出口主要在曼谷,金三角的毒品必须经过泰北运到曼谷,现在的毒品走私通道主要在中缅边境的滇西地区。因此,坤沙集团和国民党军队的一部分,也逐渐集中到缅甸北部的恩梅开江和萨尔温江的上游,泰北地区因此逐渐安定下来。
美斯乐,这个曾经是金三角的中心,又是毒品发祥地的泰国山区偏远小镇,如今再已找不到昔日那种神秘和辉煌的影子。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国民党军队的踪迹除了前面说过的那些表面上还能看到的以外,它的本质已经荡然无存了。这里再也不是国民党军队的天下。这里的人自从有了泰国身份后,年轻人大多去了清迈和曼谷工作,留在这里的,大多是一些老弱病残和一些外地人。美斯乐的华人后代还有相当一部分人至今没有拿到泰国公民证,他们只有“高山难民证”,活动区域受到一定限制,不能随便到各地去工作和生活,其中大部分人在那里开店谋生。摊位上卖的是中国制造的各种日用品和当地土特产,摊主们都能讲普通话,还会说云南方言。村里有一所私立小学,孩子们在这里可以学习六年中文。由于环境相对艰苦,这里的孩子异常用功。他们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学华语,六点去泰语学校上学,下午四点放学后,还要学一个小时的华语。
在美斯乐经历了一个星期的苦苦寻觅后,虽然与当地的一些所谓的名人有过一些接触,但是,往事已矣,他们对过去的历史已经没有多大的兴趣,在简单的回顾后,他们便不愿再深谈他们的过去。我也基本上满足了我的好奇心理,打算离开了。
李思源还在美斯乐等我坐他的车回去,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坐上李思源的车离开了美斯乐。
离开了美斯乐,国民党在金三角残军的影子还在我的脑海里浮现,久久不能平静。是啊,这是一段历史,是一段永远也磨灭不掉的历史。
从美斯乐回到小勐拉后的第二天,彭家声兴致勃勃地对我说道:“阿力,你对翡翠有没有兴趣?我带你到我的翡翠加工厂看看,让你见识见识我缅甸的翡翠!”
我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说实在的,我不单对翡翠有兴趣,而且简直可以说到了痴迷的程度。要知道,收藏可是我的至爱啊。一听说哪里有宝,我会连觉都睡不着,这并不是说我这个人就这么财迷,而是我确实喜欢古董和珠宝这一行。没想到,一个偶然的机会,在彭家声的宝石矿山,我见到了一块罕见的令人心动的价值超过几十个亿的翡翠原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