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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等待

作者: 太公鱼    下载自:小说阅读网  


  “今晚学校要开家长会。主要是对今年要参加高考的同学进行一次考前动员,希望同学们回家后,通知自己的家长到矿大会议室去开会。”这是刘威那慢班班主任小个子的王颐老师说的。

  “拉倒吧!一个老破慢班的,还考学呢?混个高中毕业证就行了。”小白子说着,背起书包向外走去。

  “可别给我老爸丢人了,谁愿意去谁去吧。”别的同学嘀咕着。

  快走吧,要下雨了。

  刘威慢腾腾地把书扔进破书桌里,拎起个破兜子,走出了教室。

  刘威出了校门,见天阴了起来,便急忙跑到离校门不远的小河边上去采些兔子食。家里还有二十几个兔子呢。

  刘威的学习可真够戗。为这事,爸爸妈妈不知骂他多少回了。可他就不当回事,还硬说什么自己脑子笨,竟把他那想考学状元的妈妈气的都要疯了。

  一九八一年,是国家恢复高考的头几年,一些想考学想学习想出人头地想要工作的人一拥而上,而在那偏僻的山沟里,想就业就只有走考学的这一条路了。但每年能考上的寥寥无几。这对始终不用心读书的刘威来讲,考学,岂不是天方夜谈吗?

  这不,为了减少学校教师的压力,重点培养苗子,学校把八一届的全体同学分成有希望和没希望及下届应努力复习的三个教学班。起名叫快班、中班、慢班。快班同学,老师晚上加班加点给予复习辅导。中班的同学,晚上可到校自习。慢班的呢?就得滚他妈的蛋,晚上不让来,就是白天来不来也无所谓。就等秋天学校发给你一张高中毕业证,不影响你当兵,不影响你招工就是了。

  刘威都到了慢班这个境地了。可他那老妈说什么也不死心,家里活一应不用他干,就是让他念书。考不上怨命不好,但不考不行。

  这都怪王颐。刘威心中想着。因为王颐老师家和他们家住的是前后院,也不知道王颐是为了安慰刘威偏执的母亲还是故意让别人看重自己。毕竟是教一个没有希望没有出息的班级,面子是不光彩的。

  “刘威还行,就是不用功。家里养那么些兔子干什么?他动不动的自习课不上,出去采兔子食,我一说他,他就跟我嘻皮笑脸的。大婶没事时,可得多管管他呀。”

  “我说王老师啊,咱们前后院住着,你都看到了,你说什么活我让他干过呀!我就是想呀,盼呀,希望他能出息,好有个饭碗子,可他就是不听。你说兔子,那都是他自己整的,你看那天我不把它们都打死才怪呢!”妈妈恨恨地说道。

  妈妈也曾试图让王颐老师帮帮忙,把刘威弄到那怕是中班也行。管怎地晚上也能去听听课呀。可刘威认为那丢面子,让人笑话,死活就是不去,就在慢班混。

  晚饭时,天下起了小雨。王颐老师举伞从窗前走着。

  妈妈问道“下雨了,干什么去呀?”

  王颐说“晚上开高考家长会,家长也都参加。”

  “慢班的也去吗?”妈妈问。

  “刘威没告诉你吗?全都去。在矿办公室的大会议室里。”王颐老师举着伞走了。

  妈妈却愣着。死盯盯地看着低头吃饭的刘威。

  刘威心理明白,妈妈一是怨恨孩子没通知她,二是在矿办公室里开会,全体家长都去开高考会,快班的家长去,还有情可原,而自己一个慢班孩子家长去,岂不是人家笑掉大牙吗?沟里沟外住着的,谁不认识谁呀?妈妈犹豫着,她也不意思去。所以也就没怪刘威没告诉她。可不去听听,她实在是不甘心。

  只见她把筷子一扔说道“孩子他爹,我看还是去听一听得了,管怎么的就当溜达溜达了,卖个呆去。”

  “我是不去呀,我可丢不起那个人。”爹说着。

  妈妈突然来了气“啊!我养了六七个孩子你不嫌丢人?这事怎么嫌丢人了呢?你自己说说看,这六个孩子你那个管了,孩子上学你不管不问的,孩子在学校不学习你不管,光让我一个老娘们管。这你就不嫌丢人了!你要是早一点管管,孩子也不一定到今天。你还有脸说丢人呢?”妈妈连珠炮似的吵骂着。

  爹一声不吭。

  刘威忍不住了“行了,吵个啥?一年到头就是个吵。没完没了的。”

  “你、、、、你,操你妈的。”妈妈气坏了。“吵不都是为了你 啊!你要是好好学,将来有个饭碗子,谁还管你,我得养你多大?”

  “能考上吗?你就知道整天考考的,别说我是慢班的,就是他们快班的就都能考上呀?去干啥呀?还不够丢人现眼的。”

  “操你妈的,嫌丢人你不好好学。今天我就去给你丢人去。”妈妈骂着,真的下了地,趿着双破鞋,冒雨出门去了。

  黑压压的人群,满屋子轻烟缭绕。会议室前排就坐的是矿办领导和学校领导。

  现在正在讲话是学校高考办办公室主任王自立。是东北师大物理系毕业的。在业务上教学上的知名度很大。但有些事好自大一些,背地里有不少人都叫他王自吹。

  只见他坐在主席台上,桌子角上放着一只冒着热气腾腾的茶杯。

  “我现在向矿领导及全体应届毕业生的家长汇报一下高考前的主要工作。在过四个月,我们这届毕业生就要参加高考了。我们这届毕业生加上复习生共计四百七十七人,他们面临着高考这一严峻的时刻了。”

  他说着,呷了口水,漫条嘶里地说着“这届考生是历届人数最多的。而这里的学生,有的学习比较好,比较突出。但也有的学习就是能跟上。还有一些是根本就不行的不学习的。为此,针对这一情况,经校党委研究决定,将这些学生分成不同层次的快中慢三个班来。使爱学习的,有希望能考上的,分到快班上来,抽调全校最好的教师来辅导。能跟上的同学,学校也作了一定的安排,增加了课时,开了晚自习辅导。而慢班的同学吗、、、、、、”王主任又呷了口水,接着说道“恐怕慢班学生的家长都没来吧?我说句不好听的话,那是根本就没希望的了,学校总不能让一条臭鱼腥了一锅汤吧、、、、、、”

  台下的学生家长们人声鼎沸。刘威的妈妈突然窘的要哭了起来。到了这时,才真的后悔来干什么?自己的孩子是一条臭鱼,腥了一锅汤也就吧了,孩子不懂事,可孩子家长也不懂事,来这干啥?

  “这王老师怎么说这话呢?学校通知开家长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家长的脸往那放?”

  台下是乱哄哄的,也听不清王自立爱说什么了。

  “喂,喂,静一静,静一静。”待人们再看时,讲台上坐上了人高马大、长的胖胖的、声音沙哑的胡矿长。

  胡矿长叫胡天然,是一个南方人,当兵的出身。那时也不知道矿长是多大的级别,就知道他是矿上最大的官,是什么县团级别的,出门坐二号吉普车。

  “喂喂。”胡矿长坐上了讲台前,他用手敲打着桌子。“静一静嘛,我说同志们那。”他用沙哑的南方腔,粗门大嗓地说着

  “我说同志们,静一静好不好,如果你们谁还要说,请上来水嘛,我让给你来说嘛。”

  台下静了下来。

  “我说同志们,刚才学校领导们把这一段的学习和工作情况都向大家做了一个系统的全面的汇报。学校的老师们在这一段时间里是最忙的,最累的。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我说学校的一年之计就在于这个七月份。你们为祖国,为我们的子女承担着教书育人的重担。他们明天就要面临着祖国的挑选,成为祖国的栋梁之材。这里有你们教育的功劳,也有在座全体学生家长的功劳。在这里,我代表矿党委和全体学生家长向全体辛勤的老师道一声谢谢你们,你们辛苦了。”

  胡矿长站了起来,用他那标准的军礼,立正向台下敬了个军礼。

  台下掌声雷动,群情被鼓动了起来。这时,也不管什么快中慢的学生家长们,都被这热情的讲话所感染了,一扫前时之不快。当然,不管孩子考上考不上,教师们的辛勤劳动,他们仍是报以真诚的感激。

  教师们也感染了,以张志新为首的校领导们及全体教师全部站了起来,向大家鼓掌表示谢意。

  刘威的妈妈挤在人群中,向外挤去,她似乎受不了这热情的场面,这么热情的场面与自己无缘,与自己的儿子无缘。这全怪自己的儿子不争气啊。如果换一个角度,自己将是怎么样的幸福啊。有一会,她似乎憧憬着那站在主席台上有自己考中的儿子,及被这热烈的场面和别人兴高采烈的样子,她的心却被深深地刺痛了。她后悔自己来,后悔自己不该多问一句王颐,也恨王颐老师为什么要欺骗她。既然自己的儿子根本没希望了,为什么总是对她说自己的儿子行呢?还让自己再三督促呢?

  刘威妈妈费了好大的劲挤到了门口,站在门边旁,她长长地吐出了口气,又深深地吸了口气,她不想听了。因为自己的儿子是没希望了。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和孩子的家长们,她真的就有些愤愤不平起来了。说是羡慕还不如说是嫉妒起来了。

  待刘威的妈妈一扭头准备出门时,忽然看见河南沿的老马婆子在门口旁摆着个大盆,在那卖瓜子。老马婆也有个儿子跟刘威在一起,学习也是不怎么地,孩子不愿学习,家长也就不让他念了,正好帮家里铺衬点,做些贩卖瓜果梨桃的小买卖。

  老马婆和刘威的妈妈十分要好。二人上山开荒种地,搞小秋收采集山货什么的,总是在一起。老马婆没少劝刘威的妈妈说“孩子不成气,管也是多余。好孩子不用管,坏孩子也管不了。不愿念书,就让他下来干活,怎么也是个帮手。”话里话外的是在笑话刘威的妈妈家穷的要死,老头子又没什么能耐,一大帮孩子不让他们干活,考什么学呢?学就是那么好考的吗?总当自己家的孩子是什么凤子龙孙状元苗子呢?

  而刘威的妈妈却不这么看“我说他马嫂,话可不能这么说的,想自己小的时候家穷念不起书,到现在是个睁眼瞎。现在我是家再穷,也不能让我的孩子成个睁眼瞎啊。再说了,考上考不上是孩子自己的事啊。”

  “不是。我说话大妹子可别见怪啊。我看你家里家外就你一个人忙活,你当家的的整天甩手上个班,就你一人扑腾,不够大妹子一个人的戗啊。孩子考上考不上我不管,将来他是种地掏大粪的,他别怨我就行,他也怨不得我,我不是没供他念。我说话可不好听,说了你也别生气。再说了,那学就是那么好考的吗?你看多些人家的孩子都没考上,就能轮到咱老百姓家?你说将来,孩子考不上学,干啥啥不行,不也够孩子戗啊,你说我说的是理不?”

  “理是这么个理。可孩子一大帮,考不上学,将来工作怎么办?他爹又没能耐,当兵的话,咱们家也没人没后门。招工的话那辈子能轮到我们家啊!现在干什么都要靠关系走后门。就考学用不着。全凭孩子自己的能耐,将来孩子考上了,不仅有了工作,将来还是国家干部呢,不也算是咱老百姓人家的出息吗?”刘威的妈妈不无憧憬地描绘着。

  “那你说孩子不学,大人不也是干着急吗?那有老的不想小的好的呢?可他自己不学,在不让他们干点活,光可你自己一把老骨头,还不死得过啊。”老马婆子仍是不死心地劝着。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得供他念书,成不成就在于他自己了。”刘威的妈妈就象是和谁赌气似的说道。

  “那我可要看看你那些状元苗子能不能出息个状元来。”老马婆也笑哈哈地打趣着。

  孩子考学根本就没希望,却硬装出能供出个状元。刚才王自立老师的讲话她也一定能听着了。今天真够难堪的了。好在刚才在人群里,别人没注意自己闹个大红脸。赶紧回家去吧,这不又碰上老马婆子了,好在她也没看见自己,于是,她又赶紧缩回身子,向里挤了几步,四下里看看,见没有认识的,便脸朝前,装出认真听的样子来。

  这时,胡矿长又开讲了“我说啊,老师们辛苦了,孩子们更辛苦。我劝诸位家长同志们,不要管孩子能不能考上,家长要全力以赴搞好孩子们的饮食,让孩子们休息好,要从思想上减轻他们的压力,让他们充满必胜的信心,这样才能打好仗,打胜仗。老师们也要团结一致,各学科协调一下,抓弱门,大基础,宁可少睡几个囫囵觉,掉十几斤肉,也要渡过这个关键时刻。学生们盼着你们。学生家长们盼着你们,矿长矿党委也在盼着你们。渡过这个关键时刻,在这里,我杀猪宴请你们,给你们开庆功会,把你们掉的十几斤肉,全都吃回来。行不?我是矿长,这个事我说的算。就这么定了。”

  人群中又是一阵热烈的激动。而刘威的妈妈在那里难受极了。有好几次,她回头看着门外,想看看老马婆子还在不在,如果不在,她可真不愿再受这个罪了。但外面漆黑一片,天阴沉着脸,还在淋漓着小雨,她看不见她在不在那,也可能在屋檐下避雨呢。

  刘威妈妈这么想着,可就是不敢出来亲自看一下。再等等看吧,听一听也好,她安慰着自己。

  “不过嘛,话还得说回来。”胡矿长拿起桌子上的茶杯,狠狠地灌了一大口茶水,把杯放下后,站了起来说道“我嘛,是个当的军人出身,说话可能不大中听,但我还是要说两句。说的对错也别恼怪我。我是这么看的,孩子学习的好坏和用功不用功有关。用功的孩子学习就比较好。不用功的孩子学习那一定不能好。但都用功了,学习也不一定都一样好。这里有对问题的理解程度问题。我说的对不对?志新校长。”胡天然向台下的张志新校长问道。

  “对。是不一样。”张校长回答道。

  “当然了,我说的也不象有的人说我是天才,脑袋瓜好使。这是林彪说的。我不同意这样的观点。所以说,刚才王主任说的有希望没希望,我是不赞成的。这个观点,在这里我就不多说了。打仗要知己知彼,学习也同样要全面贯通,不亲自上阵打仗,能知道谁胜谁败吗?我说这么着,无论你是快班、慢班还是中班,只要你用功学习了,好好学习了,慢班也可以进中班进快班吗?这不就有希望了吗?希望在于自己的努力啊。你们说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

  “对啊。”台下不知有多少人在响应着。

  “当然了,我这里不是批评王主任。更主要的是给全体师生和学生家长们鼓鼓劲,慢班的学生也会有希望的。有信心吗?”

  刘威的妈妈这时激动起来了,前面的话她没太听清楚,但她听懂了那个笨理,慢班学生努力学习是可以进快班的。这么说孩子还会有希望的。

  她兴奋起来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很可笑。怕什么啊?难道家长关心自己的孩子也有人笑话吗?说不定老马婆子也是借卖瓜子的名,也来听听开的是什么会呢?

  为是要走呢?听下去。妈妈下定了决心。因为她心中依旧在做那个状元梦。

  “我说威子,你要再不给妈好好学习,我可就丢死人了。”刘威的妈妈回到家,就把开会时的情景一五一十地全都详述了一遍。说着说着,她竟哭了起来“我在那么多的人面前,头都抬不起来啊。你看那王自吹说的,不但把学生说的是毫无希望,还说是一条臭鱼腥了一锅汤。这不是说咱们去开会的家长吗?”一会儿“也怨不得人家说,自己的孩子不争气,还怪人家说吗?”一会儿又笑了起来“看,还是人家矿长啊,人家多有水平。说的让人服气,在那么多人面前,将了王自吹一军,也算是给咱们出了口气。我说孩子,你倒是说话啊,再这么下去,可别怪娘不给你饭吃。你要是不学习,我也不用你干活,你要是能下的心去,我也没办法,只要你不吃饭就行。”刘威妈妈絮絮叨叨地说着,恐吓着。

  “我说妈呀,你说烦不烦啊,那玩意是我说考就能考上的吗?”刘威心理嘀咕着,却不敢说出来。说实在的,谁不希望能考上呢?!

  “我不是要你答应非得考上,但你得努力啊,你要是努力了,妈也就不怪你了,怨咱家命薄,可要不这样,妈就是不甘心呀。”

  我可怜的妈妈。难道你真得了考状元的病了吗?刘威的心在痛,在流泪。他深深地感动着深深感谢着深深地自责着,怨自己平时没有努力去学习。望着她那痴心和执着的妈妈,望着她那并不很老的脸却很固执的眼神。刘威的心都碎了。好可怜的妈妈呀。我真的很无奈啊。现在什么都不赶趟了,我有什么办法呀!

  上次开的家长会有两件事。一个是学校向矿党委汇报高考复习的情况,再就是对今年的高考实行考前预考选拔。即先预考,取得预考分数,方有资格参加七月七日的全国高考。而在预考时,势必得下来一大部分人没有资格参加正式高考。这样一来,就有预考的分数是否公平的嫌疑……开这个会一个是动员,二是先给大家打个心理落选的心理准备。这样在预选中,同时允许全部学生即快中慢班的学生,同时考试。不管你是那个班的,够预选分数的,就可以参加高考。

  都说是命运之神是公平的。从刘威的情况看或许就是错误的。但从刘威妈妈的苦心来说是绝对公平的。他没让妈妈白操心。也应了胡天然矿长的话,慢班是可以进入快班的,从没希望就会变的有希望了。

  刘威在预选中,考取了及格。在全部及格的七十名同学中,他排在三十四位。而刘威的姐姐刘芬,一个绝对有信心,很吃苦下力的人,却没有考进及格,丧失了正式高考的资格。刘威的妈妈真是又高兴又伤心。

  刘威该进快班了吧?不。没有。虽然他取得了正式的高考资格,但在一个矿办的子弟学校中,取得三十几名的成绩,对一年能考上三两个的学校来说,仍是没希望的人。所以进不进快班是无所谓的了。只是如此一来,考在前几名的倒是加了小灶。

  不用王自吹说,刘威自己心理就知道。所以,对进不进快班自己也觉得毫无用处。因为他知道,自己荒废的数理化,要想花几个月的时间赶上,纯粹是在痴人说梦。刘威自己也着急,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但刘威的妈妈却不这么想。她终于从没希望看到了有希望。这希望对她来说,那简直就是生命的核动力。

  她每天上下两趟山,背负着沉重的东西,把肩膀勒的通红通红。回到家,放下筐就忙着做饭。有时怕饭时不赶时,她就炸些干丸子之类的东西,放在高高的地方,让刘威的弟弟妹妹够不着,让小威自己去吃,以便不影响他的学习。该能想到的,该能做到的,她都在做。这就是她的希望吗?是的。

  刘威的心在痛啊。他无力去撕开这层窗纱。他真的知道自己是不可能考上的。

  然而,他得看书。得给妈妈看书。否则,妈妈会怎么想呢?只要是在看书,不识字的妈妈才不管你看什么书呢。

  刘威虽没能进到吃小灶的快班,但却能参加晚上的高考晚自习辅导。他必须得去。妈妈白天忙着山上的活计,晚上还要忙着家务。刘威不去上自习,她能让吗?刘威要是不去,他自己又怎么能看见妈妈那固执的脸呢。

  “小威,你好好念。妈妈在怀你的时候,梦见你是一条黑龙,趴在煤堆上。我早晨起来。往煤堆上泼了一盆开水,把那龙给烫死了……”

  不知是妈妈在讲故事还是真象过去书上说的那样自己是条龙。但不管是那样,刘威都不能说什么。随妈妈自己去想吧。

  今晚又是晚自习。是由张校长主讲的语文课,讲的是白君易的《琵琶行》。刘威好闹心。他真的不愿这么混下去了。高考还有三个月了,就这么混下去,只是为了母亲的希望而不是真的希望。他难受极了。

  和刘威同桌的叫张建军。他们这一段时间相处的很好。因为建军的父亲的矿党委的一个什么官。至于他能到快班来,或多或少有些原因吧。刘威不知道。但每一个老师都知道,所以都比较关照他的。此刻他正睡着了。

  “张建军,张建军。”张校长在讲台上用粉笔头掷他。刘威见状,忙用手将他推醒。

  建军蒙蒙怔怔地说声“到”。并顺手用袖子把涎的口水擦掉。别的同学是想笑又不敢笑出声,忍着笑,看着他。

  “张建军,你把《琵琶行》给朗读一遍。”张校长吩咐道。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在让他清醒清醒才这么做的,换了别人能吗?天知道。

  建军顺手从本子下拿起书,赶紧翻到那页上,顺口念道“浔阳江头夜——送客。”哈哈哈。这回是老师和同学们一起大笑起来。大家是实在憋不住笑了。

  建军怔怔地发着愣,不解是为什么?

  张校长收住了笑“头夜送客,下半夜做什么?”

  建军明白过来了,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从头念起“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下课休息时,建军笑着问刘威“你怎么不提醒我一下?”

  刘威说“你张嘴就念,怎么提醒你啊?再说了,你这么一念,还真就念出个别的意境呢。”

  接着他们便谈起了。刘威不敢说出他妈妈对他的痴望,只是很悲观地说自己根本就考不上,却还要受这份罪。

  建军没有吱声。刘威知道他是在心理默认他的话,那就是他根本考不上,在这也是白遭罪。但是他没吭声,让刘威产生了一种被别人瞧不起的感觉,顿时,一股不服输的勇气涌上心头。看看他,学习也很一般,但每个老师对他都是青睐有加。这一点真的使他愤愤不平。但有什么办法呢?人家有个好爸爸。

  建军躲过刘威的目光,他很随便地翻开刘威的书。看着刘威书上的眉叶上写着他改编的《蜀道难》的《考学难》

  “呜呼,考学之难,难于上青天。老师催,父母盼,夜夜读书到明天,鸡未鸣,天地寒,顶风冒雪到校园、、、、、、”

  “你的文才挺好的。其实你应该学文科。可惜咱们这里没有文科班。要是考文科,我估计你一定能考上。”建军这样对刘威说着,化解了说他考不上的尴尬话题。

  “文科都考什么?”刘威问道。

  “也就是语文、数学、政治、地理和历史。他们学日语班的有几个在自学文科的,他们要参加文科考试。”建军说道。

  “真的吗?那你明天帮我问问那有文科书,我看看行不行。”刘威求着建军,因为他知道建军是能讨弄到的。

  他们俩正唠着,一抬头,正好是王自立主任来到了他俩的身边。原来是上课了,到了他的物理课了。

  “干什么呢?”他问道。

  刘威知道问的指定不是他。所以,也就没出声。

  建军忙笑着说“我给他出个小题,他说他能做出来,我俩打赌呢。”

  “什么题?”知识分子真是好奇。王主任笑着问道。

  建军随手在本子上写下了一道题一个四位数和的四次方等于这个数。请问这是什么数?

  “这么简单的方程问题,他都答不出来,还打什么赌啊。”王主任明显地带着嘲笑说道。

  刘威的确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题,他的数学不好,但是,他们俩刚才没说这题的事啊,他明显是在找话题来推托。但这个题寥寥几个字,倒是挺好玩的。刘威也就不去理会王老师说的是什么了。

  “这是一个三次方程的问题。”王老师他拿着那张纸,自言自语道。

  这一下乱了套。别的桌的同学都好奇地围了过来。跟他们这些好同学比,刘威自是有些相形见绌的感觉,也就自然没什么话说。

  这时,他们纷纷跑到黑板前,拿笔列出了设A、B、C、D四位数的方程。但是他们是怎么代过来套过去,这四个数还ABCD这四个数。弄得他们也解不开。

  “别说,这题还挺有意思的。”王主任看着学生们在黑板上算着,他自己也在用手比划着。

  “谁算出来了?”他问别的同学。

  张建军笑了,他自己出的题,当然他能算出来的。但刘威一看,就知道他是在搞恶作剧。

  “怎么样?你能求出来吗?”他问着刘威,眼睛却瞧着王主任。

  “这有什么难的。”刘威很自信地说道。

  因为他看到建军的表情,猜想不可能是方程问题。求方程式他不会,但别的他能猜出来。

  于是,他便在纸上写了五的四次方进行运算,得出的数是三位。十的四次方是五位数,那么这个数一定是大于五小于十的数。他刚写下七的四次方,就被建军一把扯了过去,把纸揉成一团说道“你算对了。”

  刘威笑了。

  直到下了自习,整个晚上,还是没有一个人算出来。可见聪明是指在什么思维下,适合什么样人的体现。

  这对刘威考学不也是一个思考吗?虽然预选考试过了关,但正式考试他肯定不行,这是谁都知道的。那么为什么不试试别的路呢?建军说的对,我为什么不去考文科呢?

  第二天,当刘威去找建军要他帮着讨弄书时,建军竟吓了一大跳。

  “我说你开什么玩笑?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就要高考了,你从理科改文科,开那门子的玩笑?”

  “我考虑了。理科我指定是什么也考不上。还不如改考文科。”刘威说道。

  “文科你就能指定考上啊?”建军问道。

  “今年考不上,我就顶为明年打基础了。”刘威义无反顾地说道。

  “那怎么也得把今年对付下来再说啊。”建军劝道。

  “明知道不行的事,我对付啥呀?要不是我老妈整天嘟囔我,我连文科也不想考。”刘威说出了心理话。

  “咱把话说明了,你文科考不上不行怨我。别以为文科就是那么好考的。”建军担心地问着刘威。

  “行了,文科考不上,就顶我看看中国的地理和历史,也没什么坏处,等混完高考在说吧。”刘威说道,他是下定了决心。因为他的确就是这么想的,混完了高考,妈妈也许就死心了,知道自己考不上,就不会在逼他了。

  当刘威从张建军手中拿过那十本书时,他突然豪情大发,就这十本书,用三个月的时间还记不下来?岂不太让人家笑话了吗?三四百页的小说,我一宿就能看完,故事情节大致能记个差不多,区区这十本书算的了什么?!

  我只要看完这十本书,就指定能考上。刘威这么想着,他自己的信心倍增。这时他自己也觉得自己不是一个理性的人,天生就是一个注重形式,头脑简单的人。

  “什么?你要考文科?”在填写报考志愿时候,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因为学校从来没开设文科课程,更主要的是时间问题,离高考时间不到二个月的时间了。这不是开玩笑吗?

  好在学校对刘威这样的人,本就没报什么希望。也就由着他自己去胡闹了。这样一来,刘威一天的课程除了听听语文、数学、政治外,别的课他就不去听了。而家他又回不得。否则,他那望子成龙的老妈妈又不知该怎么唠叨了。他只好一个人拿着书,躲到小河旁或是后山沟里去看书。

  “你能考上吗?”爸爸问。大概他是听到什么了吧?

  “考不上不要紧,只要好好学,今年考不上,复习一年,来年再考。”妈妈说道。

  “我看够戗。怎么改考文科了?”王颐老师说道。“不说文科没有老师,就靠自己自学能行吗?”

  “刘威要是能考上。我都输他块上海表。”王自立主任说道,要知道那时戴上海表的人可不是等闲之辈啊。

  我一定能考上。不就是这十本书吗?!刘威暗自给自己下决心。

  任何悲伤和痛苦都是暂时的。随着时间的流逝,所有的悲伤和痛苦都会被时间这一良药所熨平。人们每时每刻都不得不为生存所奔波,为生活和希望所憧憬着。谁还会为暂时的痛苦而忧伤一生呢?希望和幻想则是永恒的。无论你是什么人,是身居高位的达官贵人还是出卖劳力的下里巴人。他们每时每刻的都在憧憬自己美好的未来。他们希望改变自己现实的一切。坏的往好处想,好的还想更好。总之,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人们不满于现状,由此推动了社会和生产力的不断发展和前进。

  刘威的一切全变了。他象是和谁赌气一样,没有了时间观念,他只知道看书。累了就困,饿了就吃。之后就是看书。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很紧迫,时间对他来说是多么的重要。

  刘威的妈妈也不在唠叨了。她似乎觉得自己每多说一句话,都会影响儿子的学习。山上的更勤了。活计也忙的更欢了。似乎这一切都是儿子刘威专心学习给她带来的动力。她不觉得累,不觉得忙。虽然也时常问自己这是为什么呢?儿子给自己带来了希望,自己的浑身就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尽管如此,每每吃饭的时候,她仍是充满柔情地心疼地关问儿子“不要太贪黑了,要注意身体。”一改往日没完没了的咒骂和吵吵着督促学习。细想起来,如果是在健康的身体和考学之间有所选择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好的身体。看来,她的这个状元梦,无非就是想让儿子有出息光宗耀祖啊。

  刘威的爸爸却不然。他相信的就是好孩子不用管,坏孩子管不了。这时,他倒是振振有词地教训刘威的妈妈说“你真是瞎操心。孩子不学时,你整天没完没了吵骂。孩子现在学习了,你又劝他注意休息。你还有完没完了?”

  刘威的妈妈说“我这还不是为孩子好啊。万一孩子考不上,在累出一身的病,我这个做妈的不是在作孽吗?”

  “我说怎么样?”爸爸在问刘威。当然是指考学的事。

  “没什么事吧。”刘威仍是充满信心的说道。

  “行啊,不管考上考不上,只要咱用功了就行。别累坏了身体。身体比什么都重要。”妈妈说道。

  不敢张狂。实在地说,刘威自己想当然地认为自己是有信心的。但毕竟时间很短,况且自己是在自学的,他并不知道文科都要考什么,自己只是就书本的课后作业来复习的。天知道自己行不行?

  而王颐老师则不然。他一门心思地对刘威抱有信心。尽管他也认为刘威今年一定考不上,但他相信只要刘威用功学习,来年一定会考取的。

  王颐老师是一个教语文的。或许他认为刘威选择文科要比考理科更明智,也或许他认为只要刘威认真地学,考学是有希望的。也可能是他认为只要刘威考上了,对他这个教慢班的班主任也是一种荣耀吧。原谅我这么说他吧。

  不管怎么说,是他帮刘威认真地填报了志愿,并在所有栏目里都填上了最好的评语。本来象我这样的慢班学生,在临近高考时,才知道努力学习的学生,怎么会与三好学生有缘呢?但是他给我填写了连续三年的三好学生,并在有何特长一栏填写了擅长跑和足球两项。

  王颐对刘威说“三好学生在投档时,可降低一个分数段,在同等分数和同样条件下,当然有特长要好一些。”真是用心良苦啊。

  时间过的飞快。转眼就到了七月份。殊兵力马,有备而战。矿里决定抽调两辆老解放生产车,送学生们到二百几十里地的县城去参加全国的统一高考。

  满满地坐了两车的人。同学们各个精神饱满,笑语喧天。在满目苍翠的群山中,一前一后的两辆车,在崎岖的之字道上行驶。每逢拐弯时,上峰车上同学捋些路边的树叶抛向下峰车里,逗的同学们开心的大笑。

  汽车行驶了将近四个小时,终于来到了紧靠江边的临江县城。老师和同学们赶紧张罗住宿的安排。

  刘威是头一次出这么远的门。长到十八岁了,还没走出那山沟一步。一路上,同学们喜笑颜开。只有刘威是默默无语。在这七十名考生中,只有三人是考文科的,另两人是学外语专业的。即便是考理科,刘威与他们也是没什么话可说。因为别的同学大都是快班的,而他自己是慢班的。

  快班的同学们是信心十足,而自己仅仅不到三个月的时间,能行吗?刘威自己心理也没底,尽管他对自己是有信心的,因为那十本书他看了好几个来回了。可自己不能当着这么多的同学面炫耀自己,万一考不上,岂不让大家笑掉大牙的啊。

  七月七日,正式开考。

  第一科 语文

  头一次进这么庄严的考场。头一次离家在外,头一次进这个县城。所有的一切都是头一次。

  有些闹心,有些心慌。挺住,不要乱想。自己的鼻子有点发酸。挺住。

  刘威看着试卷,手在忙碌着。可精神始终集中不起来。

  不好,要小便。要挺住。

  刘威忙碌着。要挺不住了。他看了看临来时借的那块女式春兰表,时间已过了一个小时啦。

  快到点了吧?他心中想着。再挺一会吧。可内急。他实在是挺不住了。大概还得有半小时到点吧?

  算了吧,这语文卷也不象数理化卷那样能复核演算,能知道对和错。这语文没什么的,交卷赶紧上厕所去吧。

  刘威起身交了卷,赶紧出来上厕所。

  考场外,有一白色警戒线。各学校的老师和带队领导都在警戒线外焦急地等待着自己的学生出来。

  刘威是第一个出来的。还没等他细看,就看见张志新校长和王自立主任等人都向他这里走来。他们在外面与在里面的考生一样,都是十分的焦急。一见刘威出来了,他们便迫不急待走来,想询问一下考场里的情况。可刘威这阵那有工夫顾得上这些,他头也不回地向厕所跑去。

  待刘威回来后,他们已等候在厕所外面。这时,刘威才知道,他是这届高考中第一个交卷的。

  “唉,撒谎厕所昨就不能请假呢?让监考的陪你出来是允许的啊。你看这还有将近四十分钟呢。”张校长责怪道。

  “也难怪啊,这是头一次嘛。怎么也会有些紧张的。”王主任的话不知道是安慰刘威还是在嘲讽刘威。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你坐一天也考不上的,早点出来有什么关系。

  “怎么样?难度大不大?”

  “作文题目是什么?”

  “文言文总计多少分?”

  他们一个接一个的问着。又有几个外校的老师和领导过来询问着。

  刘威是满头大汗。七月的天,本就够热的了。刚才考场的紧张气氛还没缓过来,又被这些老师围着问起来没完。刘威紧张的心情又上来了。

  “哎呀,你的作文写跑题了。”王主任听了刘威的作文题目后,一叠声地说道。

  “你是考文科的。怎么作文还写跑题了呢?”

  刘威突然觉得这一切是多么的烦恼。尤其是王主任的阴阳怪气。他恨恨地说了句“跑就跑了呗,有什么了不起的。”一扭头就向旅馆走去。

  躺在旅店的床上,他仔细地想着作文题,越想越心慌,真的有点跑题了。真上火啊。开局就不利。他懊悔的想哭。

  这时,别的同学都陆续回来了。

  没什么。他自己安慰着自己。就是作文不太理想。文言文的二十五分全部拿下。一分没丢。他这样自我安慰着。

  最后一天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大早起来,刘威的鼻子就出血了。他赶紧跑到旅店的洗脸处,将血洗净。他手抚着额头,滚烫的,他知道自己是上火了。

  最后一顿早餐了,因为下午一考完,马上就坐车返回家里。为的是省下一宿旅店钱,不得不连夜赶回家去。

  建军和王桂丽突然从饭盒中拿出六个鸡蛋来,说是“六六大顺”“鸡早滚蛋”。所谓的滚蛋意指高中了。真有意思。

  这最后的一天很平淡。刘威记不清是怎么回事了,反正是昏昏迷迷的,到了晚上十点多才到矿里,回到自己的家里了。

  这是怎么了?时间过的太慢了。真有度日如年的感觉。

  爸爸妈妈见刘威总是闷闷不乐,他们不敢问他考的怎么样?生怕他火上浇油闷出病来。每天晚饭后,他们二人就早早地出去了,在饭后纳凉的人群中闲聊着,好打听点考试的情况。无非就是谁家谁家的孩子考的好啦,谁家谁家的姑娘今年差不多能考上了。刘威的妈妈好奇怪,怎么就没听人说起刘威的事呢?

  刘威自己考的是文科,他自己不说,别人怎么能知道呢?况且连刘威自己也是稀里糊涂的。

  终于有一天,刘威的爸爸实在是憋不住了,他问道“你回来一句话也不说,考的到底怎么样呀?”

  刘威没回答。

  妈妈又问道“听说矿上今年考的不错,估计能考上十来个呢。”

  刘威仍是不回答。

  爸爸急了“你倒是说话呀?实在考不上也得有个打算啊。”

  妈妈不吱声了。不知是伤心还是失望。

  刘威急了“问个啥?谁知道怎么样?他们都说自己考的好,谁能考上才算是真正的好呢,听他们瞎吹什么啊。”

  妈妈说“那你自己怎么样啊?不能总这么憋着啊,在憋出病来,就划不上算了。”

  “考上考不上没啥。马上又快开学了,听说准备开设文科班,你自己得有个打算。”爸爸说着。

  “什么打算?还得复习,来年再考。”妈妈说道。

  “行了,我估计没什么。”刘威说道。

  “真的?”爸爸和妈妈几乎是同时问道。

  天知道。考分还没下来,刘威不过是怕他们急出病才这么说的。

  刘威的姐姐刘芬,对考学已彻底丧失了信心。无奈跟着老马婆子到县城里贩些水果什么的,做着小买卖。十天半月难得回家一回。

  这天,刘威和妈妈爸爸上山去栽葱。他无精打睬心不在焉。早上他就听人说矿里派小车去县城取高考分了。他忐忑着,盼望着,不时看着通往县城的那条唯一山道。

  小车回来了。开的很快。车过后撩起的灰尘一溜烟似的紧随在车后。

  “妈妈,分回来了。”刘威看着回来的车说道。

  “是吗?那赶紧回家吧,轧点肉包点饺子。”妈妈理会错了,竟以为是刘芬回家来了。她很心疼自己苦命的丫头。

  “我是说高考分数回来了。”刘威纠正着说。

  妈妈没吱声,仍旧干着活。

  刘威知道妈妈对自己并不抱什么信心的。

  谁也用不着说自己考的怎么样了。尽管录取线还没下来,但比照去年的高考分数,谁都对自己的分数有些估计。一时间,人们议论纷纷,这回不再是凭空议论了。而是对照分数进行猜测。

  刘威考了三百六十分。去年录取线为三百一十分。人们对刘威的成绩议论纷纷。刘威对自己也有些飘飘然了。

  “刘威这回指定是考上了。”王颐老师站在窗台前对刘威的妈妈说道。

  “要是能考上就好了。”妈妈笑的嘴有些合不垄了,接着说道“真要是考不上,这学也真就没个考了。”

  “也别这么说。刘威这是自学的,再说了,他这才用几个月的功啊,他就取得这样成绩,真是太不简单了。”王颐老师不由的佩服地说道。

  不简单吗?真的不简单。要知道这才三个月多点的时间啊。

  爸爸神气起来了。有事没事总愿往人群中凑合。他不吱声,只是听别人议论着。这段时间除了高考的事,没有别的话题可议论的。而被议论最多的人就是刘威。他是一个不出名的慢班学生。他考的很好。这就是话题。当人发现他在场时,总是会向他祝贺一番,他就美滋滋地享受着这快感,临了说句“好孩子不用管,坏孩子管不了。你们看我那小子,为了让他学习,他妈跟他要死要活的。我才不管呢。怎么样,这不也行嘛!”

  爸爸想当然地认为儿子一定能考上了。妈妈则不然,她认为刘威考的好,别的孩子考的会更好。题简单,对大家都简单嘛。

  “我说你在人前臭显摆什么呀?万一他考不上,你瞎摆乎的不坷碜啊。”妈妈说他道。

  “坷碜什么?这么高的分,还有考不上的?”爸爸分辨着。

  “那说不定是今年考题简单呗。你考的容易,人家不也容易吗?”妈妈说道。

  学校老师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除了王颐老师闲着的时候站在窗前聊了几回,没听到别的老师说什么。这么一来,刘威妈妈的心理更没底了。但不管怎么说,学校决定来年开设文科班……现在报名的还真不少人。想必是因为刘威才三个月的自学,就那么容易的缘故吧。

  刘芬不知从那买回一窝带仔的老母鸡。鸡仔每天咯、咯地叫唤着乱跑。刘威的哥哥正念着电视大学。他不时地抱怨着。闲着的时候他就去邮局打听录取书来了没有?

  真奇怪,到现在一个录取通知都没来。而学校又开学了。

  刘威也去了。上的是文科班。他知道如果今年考不上,明年他会考更好的学校。他不在认为自己笨了。

  刘芬也去报名念书了。她简直想不到也弄不明白刘威怎么会考出这么好的成绩。她清楚刘威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她想自己就是笨点,用一年的时间学,决不亚于弟弟的。

  怀有一颗企盼的心是不可能安心学习的。刘威到校也是瞎混的。他自己心里说,如果今年考不上,说明文科也不是那么好考的。

  终于,第一个录取通知书来了。是快班吴家才的,

  这天,刘威照样拿了一本书到学校去,到第二节课时,就听到校教务科的王自立主任喊“刘威,刘威。”

  接着就看见王颐老师气喘吁吁地跑到教室前喊“刘威出来。”

  刘威站了起来。所有的同学都明白是怎么回事。看着刘威走出了教室。

  “邮局来电话了,你的通知书来了,快去取回来,回学校来啊。”王颐手抚着刘威的肩说道。

  “哎。”刘威答应着。

  一种喜悦,一种悲呛,一种惆怅。立时涌上刘威的心头。他知道他即将要走出这个大山沟了。他知道自己终于可安慰自己的妈妈了。

  刘威不紧不慢地走,他要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压抑一下自己狂跳的心,也是为了不让别人看出自己喜欲狂的样子来。

  “快点去啊。”没想到王颐老师仍在他身后跟着呢。“对,快去骑我的自行车去。”他象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好所道。

  刘威急忙骑了车子走了。

  去邮局取呢还是先回家呢?还是先告诉妈妈吧。这是她要等的消息啊。应该把喜悦第一个让妈妈分享。刘威没有直接去取通知书,而是先回家了。

  “妈呢?”他进门就问道。

  妈妈没在家,上山干活去了。哥哥在家看书呢。

  “上山去了。”哥哥说道。

  “哥,我的录取通知书来了。”刘威对哥哥说道。

  “真的吗?在那?”他惊喜地问。

  “在邮局。让我现在去取呢。”刘威说着。

  “我去给你取。”哥哥说着,急忙起身出去了,到了院子里,见有一辆自行车,也不问是谁的,推起来就跑,跑出院子,有紧忙跑了几步,“啪”地一声,骑着车子飞一般的去了。

  只一会工夫,他就满面惊喜地回来了,车子没有推进院子里来,一顺手扔在门口就进屋里来了。

  “是专科学校。”他喊道。

  “是吗?”刘威也有点不相信。他赶忙接过录取书一看,果然是。他拿着录取通知书狂跳起来,“吱”的一声,一低头,一看,他跳起来的当儿,竟踩着了一只小鸡仔。刘威没工夫去看小鸡仔的死活,手拿着通知书在屋里屋外地走着。他太兴奋了。因为这是连他自己也没想到的。他没想到自己真的会考上。

  上学校去。王颐老师在等着呢。他拿着通知书向门口跑去,推起自行车向学校去了。

  老师们简直不敢相信。通知书在他们手中轮流着看一遍。

  放学了。刘威回到家。妈妈上山还没回来。一看墙角边死了个小鸡仔,他就知道这是自己刚才踩死的那只。刘威不好意思了,光顾自己高兴了。却搭上一条小生命。不知道妈妈该有多心疼呢。放在平时,是少不了挨几巴掌的,今天不会的。

  天多么的热啊,上秋的天,太阳是辣辣的烤人。

  中午,妈妈回来了,妈妈是上山摘豆角儿了。一进门,刘威忙跑过去,帮妈妈摘下背上的背筐,姑作镇静地对妈说“我的通知书来了。”

  妈妈没吱声。不知道是听没听见,也许是听见了,姑作镇静罢了。她终不能象我小孩子一样没身份地狂喜吧?

  妈坐在门槛上,解开身上那破布衫,露出了背伏重物被绳子勒出两道血痕。红红的。她一边用破布衫抽打着风纳凉,一边顺嘴说道“通知书来了?怕不是别人的来了吧?”妈妈不信,也真的不敢相信啊。

  “真的妈妈。”哥哥过来说着,顺手把通知书递给了妈妈。

  妈妈接了过去,她不识字,但她认得刘威的名字。她认得那个大红公戳。她相信大红公章是不会骗她的。她久久地看着,用手抚摸着那小小的纸片。

  “真的哎。”她自言自语地说道。眼中竟流出了眼泪。她把那通知书看了一又一遍。

  下午妈妈没有上山。她在家收拾着不象样子的破屋子,应酬着几个前来贺喜的邻居们。妈妈实在是太劳累了,根本没有时间收拾屋子。屋子很乱,要不是这阵子有来串门的,妈妈还是没时间去收拾的。

  这天傍晚,还没吃晚饭呢。外面的人未等人进门,就大声嚷了起来“我说这老刘婆子该乐颠屁股了吧?”

  随着话音,进来的是老马婆子。

  “快进,快进屋。”妈妈连忙下地,一边让着,一边说道“是那阵闲风把你这大买卖人吹错屋了?这不是耽误你作大买卖了吗?”

  “看你说的呦,就行你老刘婆子供出个大学生,不行俺们来沾沾喜啊。”老马婆子快人快语地着。“我说孩子的行李做没?”她问道。

  “还没呢。刚扯了被面,家里没现成的被套。只能把以前的破被褥毁两床,絮成一个将就着用吧。”妈妈说道。

  “我说老刘婆子,你看家穷成这样,连床好被褥都没有,你还这么供孩子念书,我可做不出来啊,这也是老天长眼,可怜你啊。用不用我帮着干点什么?”老马婆子问道。

  “谢谢了,我那敢用你干呀,快去挣你的大钱吧。”妈妈笑着说道。

  拉三扯四,东南西北的唠了一大顿。临走又丢下三元钱贺礼,回家去了。

  “孩子这是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用不用送啊?”妈妈问刘威爸。

  “那有那些路费啊。光学费和书费就得六十多元,再加上路费,家里钱不够用啊。”爸爸犯愁地说道。

  “那赶明儿你去大队的豆腐房问问黄豆多钱?明儿把黄豆卖了吧。”妈妈商议道

  爸爸没吭声。这是留着过年的菜啊。

  第二天,妈妈把家里的黄豆卖了。两毛七分一斤。卖了二十几快钱。总共凑了九十三快钱。

  再过三天就要动身了上学去了。刘威前去学校和老师们辞别。一进教研室的门,王自立主任出来了,他笑呵呵地说“要开学了吧?”

  “是的。我后天就走。”刘威答道。

  正闲聊着。靠里桌的一个女老师站了起来问道“你就是刘威?”

  刘威点了点头。

  “我怎么不认识你呢?你是那个班的?”她问道。

  “我是慢班的。”刘威回答道。

  “怪不得我不认识你嘛。你的团关系起了吗?”她问道。

  刘威这才想起,她是校团委书记,叫朱红燕。

  刘威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不是团员。”

  “什么?你不是团员?”她有些吃惊地说着。接着又说道“这多耽误事啊,你先等我一会。”

  刘威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反正没什么事,等一会就等一会吧。

  不一会,她拿着一个档案袋进来了,她说道“这是给你补办的团关系,你直接带到学校去吧。”

  三天后,在一个下着细雨蒙蒙的早晨,刘威坐着爸爸给找的一个到县城的顺路车走了,到县城后,再在那里倒乘火车,从那里走向一个完全陌生的,但却是完全暂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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