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华正伏在卧室的办公桌上翻译一首美国歌曲,听到儿子的叫声,立即起身到客厅,心疼地埋怨说:“怎么这么晚才到家?是不是手术?也不打个电话回来。”接着又把准备好的衣裤放在沙发,柔声地说:“快去洗个澡,妈去煮夜宵给你吃。”
“妈,我吃过了,今天没有我的手术,您猜猜我去哪里?”。
见儿子的表情那么兴奋,刘华也高兴起来:“都二十八岁多了,该找个女朋友出去玩吧,什么时候,带回来让妈妈看看。”
“妈,您想到哪里去,我是到艺术家画廊看画展,这次画展给我的感触太深了,作画的是我们中国一位独手画家,叫海啸。”
“海啸?独手画家,你看到他了没有?”
听妈妈的口气显得很吃惊,荣生并不感到意外,好多人都是因为独手画家才感兴趣去参观的。他耸耸肩,把母亲扶到沙发上坐着说:“我倒真想一睹风采,可惜他没来,简介里说,他失去右手后,以坚强的毅力举起了左手,发挥了常人一双手还无法达到的功力。”
他都画了些什么?”刘华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让声音不发抖。
“五十二幅画,大部分是油画。肖像画、风景画、静物画都有。我对画画算是外行,但我却喜欢看画展。这位画家的作品使人总觉得能身临其境。他的画面比别的画家所表达的似乎有
着更强的震撼力。有两幅油画到现在我觉得还在我眼前闪现。一幅是《忏悔》,一幅是《霜叶红于二月花》,画得太棒了!”
“《忏悔》,《霜叶红于二月花》……”刘华喃喃重复着。
“妈,您怎么啦?”
为了不在儿子面前失态,刘华笑笑说:“没什么,他忏悔什么?”
“不知道,我想他总有什么过错吧!”李荣生没注意到母亲的笑是多么勉强而苦涩,接着说:“但这幅画深深地打动了很多人。画面上是一中年男子面对波涛汹涌的大海,扬起左手,海风卷起他的头发、披风和右臂的一段空袖筒,似乎在呐喊着什么。那愤怒翻滚的浪涛,仿佛让人听见了画中人那电闪雷鸣般悔恨的心声,能真切地感受到他那无以复加的苦痛。”
荣生解说般说着,发现母亲背靠沙发,面色苍白,似乎意识到什么,急忙到她身
旁关心地问:“妈,您不舒服?我扶你进去休息。”
“不要了,”刘华继续使自己平静下来,“那《霜叶红于二月花》画的是不是一位挑担子的姑娘?”
“是呵,”荣生的声音是那么焦急,“您是怎么知道?您曾对我说,外公外婆去世后,您被苦难的生活逼得去卖菜,现在想起来,那姑娘的轮廓挺象您,是不是以您为模特儿的。”
“那姑娘就是我!”刘华控制不住地泪光闪闪。
“那他是谁?为什么会画您?你们很熟识?”荣生跪到母亲的跟前,让自己正面对着她。凝视着母亲那表情悲痛的脸,他的心紧缩了一下,心跳骤然加快起来,他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
变得急促,随着一阵擂鼓般的心动,一句多年来始终困扰着他的话终于被顶出口:“我的身世和他有没有关系?”
“他就是你爸爸!”沉重的泪水从刘华的双眼滚落下来。
“我爸爸?”当荣生的猜测从母亲口中得到证实时,他又觉得这是多么突然而不可思议,“那为什么我们母子要和他天南地北的分开,你们为什么相离弃?他在画展中能展出多少年前您看过的画像,说明他对您是有很深的感情的,但他这一次画展为什么自己不来?能在华盛顿办美展,多少画家努力终生都实现不了的!是不是他曾伤害过您,知道我们住在这里不敢来?他为什么忏悔?为什么失去右手?”
儿子一连串的问话犹如钢针般地猛扎着刘华的心,她的心在流血,疼痛的血浪一阵猛似一阵地在胸腔里翻滚着,然而她不能不回答。于是,她搓搓胸壁,擦干眼泪,深情地望着儿子摇摇头:
“他从来没有伤害过我,我们非常相爱,可命运却逼得我们不得不分开。二十八年前,我生下你,因为种种原因,我无法告诉他,直到现在,他还不知道有你这个孩子。你未满周岁时,我得了重病倒下,医院将我诊断为绝症,病痛把我逼到垂死的边缘。临死前,我把失去右
手又关进牢狱的你父亲托付给另一位很爱他的姑娘。希望她能用真诚的爱让他举起左手,而你爸爸不因我的离世而悲痛地抱恨。为了在告别人世前能看看心肝宝贝一样的你,我坚持要回干妈的渔村。也许是我的慈母心感动了上天,我居然被一位下放于渔村的医生治疗得慢慢地、奇迹般地复活过来,但我身体却虚弱到了极点,后来只好投奔到你台湾的二舅公家。”
“妈,”荣生握着母亲颤抖的手,他心里似乎在传递着母亲内心的痛楚,“为了我,您战胜了死神,历尽了千辛万苦。但我爸爸为什么坐牢,他为什么断手,他到底犯了什么罪?”
眼泪又一次急速地在刘华的睑上泛滥着:“小时候,你问妈你爸爸在哪里,妈说你长大后就知道的。你懂事后,我多少次都想告诉有关你爸爸的事,让你了解他,但一直张不开口。那一桩桩往事叫人痛断肝肠,实在不堪回首。妈用泪水写了一本书,书名是《让真诚的爱举起你的手》,书中的主人公就是你爸妈,你拿去看吧,它会帮助你了解你爸妈,了解国内我们这一代人的苦痛的。”
这天夜里,李荣生如饥似渴地阅读着妈妈写的那本厚厚的书稿,随着情节的深入,他内心暴风骤雨般地激荡奔腾着,泪水一次次无法抑制地湿润了他的双眼。
刘华躺在床上一刻也不能入眠,往事如云似烟,恍若电影一样一幕幕在她的眼前重演着,酸痛的浪涛又一回回地撞击着她的脆弱无助的心灵。对着窗外的灯光,她茫然地千遍万遍呼唤
着:“阿荣,你在哪里?我太想见到你。这么重要的美展你为什么不自己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