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等来了出发的这一天。
早晨,太阳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这是大自然最辉煌,最激动人心的一刻。
吃过早饭,我和父亲整装待发,母亲及哥哥、王姨等一行人站立在家门口为我和父亲送行。博物馆的轿车已早早地来到家门口的车道上,耐心地等候我们与家人话别后上车。父亲每次出远门,母亲都是如此“兴师动众”。
母亲说,“这样做才能显示对你父亲的尊重。”多好的妻子啊!父亲真有福气。
母亲温柔的手,久久地握着我的手好似不愿放开。
“妈,时间不早了,我们要上车了!”我心里又是一阵毛燥,急着要出发,恨不得甩开她的手。
“看你,猴急的样子,一点矜持都没有。”母亲白了我一眼说道。
“淑阮,保重!志明,照顾好你妈。王姨,拜托了!”父亲向他们一一道别。然后,我如蒙大赦,像阵风似地向轿车跑去,头也不回地向母亲哥哥说“BABY”。
远远地只听见母亲失礼地大声向我嚷道:“别疯疯癫癫的……。”我全然不以理会,急匆匆地上了车,父亲摇下车窗,向母亲他们挥手告别。
司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青年,剪着个平头,高大魁武,有些帅气。
“夏博士,早上好!我们直接去机场吧!陈馆长他们都已经出发了。”司机开着车说道。
“辛苦你了!小陈。”父亲客气地回道。
“不会的。贵千金的证件我带来了,一会儿上机前要戴上。”司机又说道。
父亲道了声“谢谢”,又忙着打开他的手提电脑,开始忙碌。我一路强忍着沉默不语,不能一下就让父亲觉得我是个累赘。
三十分钟后,我们到达机场,乘搭的是一架九成新的空中巴士,机仓内早已坐满这次同行的那些专家学者们,白发秃顶的一片,父亲与他们相比,是如此的年青潇洒,风度翩翩。
我被安排坐在外仓,和那些专家学者们的助手同坐。让我稍感欣慰是,这些助手都同我年纪相仿,四个小时的机程一定不会寂寞泛味。父亲进了内仓,一帘之隔,是如此的不同。
我们首先到达的地方是新疆的首府—乌鲁木齐。
乌鲁木齐是蒙古语“优美的城市”的意思。它位于天山中段北麓,准噶尔盆地的南缘。这座城市被许多人称作“混血的城”,这是因为这里聚集了四十七个民族。在这里,虽然文化背景和生活习惯各自不同,但他们能互相包容、尊重,融洽相处。
我坐在一个靠窗的位子,在我左边的座位上,是一个二十六七的小伙子,碧蓝的大眼睛,高挺的鼻梁,英俊可爱,斯斯文文,却不失成熟干练。
我礼貌地向他点点头,然后主动自我介绍了一番,希望路上能和他共同度过这个漫长的机程。
“很高兴认识你,夏小姐。我叫景文宣,新疆人,是北京大学人类文明发展史的研究生,现任北京博物馆藏馆长助理,刚上任三个月。请多多指教。”景文宣超乎我意外的如此健谈,这让我异常兴奋。
这一路上我又恢复常态,口若悬河,与他海阔天空。在谈话中,我才知道,这次出行,他会做我的特别向导,因为父亲在参加工作时,我不能时时刻刻尾随其后。父亲会让景文宣带我四处游玩,这是因为他是本地人,而且是男性,相对来说会比较安全。
这个任务他也是在昨天才接到通知。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参与,他这次一定不能回新彊。他说他已有二年未回去了,所以也特别兴奋,并感激我带给他回家探亲的机会。
他昨晚打电话回乌鲁木齐的家,家里人告诉他,他家大伯的女儿要在后天(星期六)出嫁,并在市内摆酒席,看他能否参加。
我一听,有这等好事,我就喜欢凑热闹,兴奋得我手舞足蹈。并鼓励他一定要参加,并带上我。
这一路的闲聊,让我们不再分生,像十年旧交一样,毫不拘束。景文宣看我如此有兴味盎然,很感意外。
“你有兴趣参加?”他瞪大着眼望着我问道。
“当然,只要你不拒绝。”我爽快地答道。
“可是,不知馆长会否同意我们前往?”景文宣想到此,一下子变得忧虑。
“放心吧!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扬眉向他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肯定地说道。
景文宣信任地抿着嘴,向我笑了笑,点点头说道:“这一定是个愉快的旅程。”
当晚我们入住乌鲁木齐市一家豪华的酒店,这是当地政府安排的。父亲一进酒店,就和同机的一行专家学者们被当地文物研究所的轿车匆匆接走。父亲连和我打个招呼的时间都没有,这让我有些生气。
我孩子气地闹着情绪,闷闷不乐地呆在房间里,望着窗外远去的轿车,我鼓着个腮帮,嘟着个嘴。感觉像个突然被人抛弃的小女孩,心里一阵难过。和父亲单独在一起,我总是这么娇气,受不得半点冷落,可怜得无可就药。
这时,门玲响了,我一动不动地站在窗边,不耐烦地大声问道:“谁啊!”
“是我,景文宣。”景文宣也大声地答道,这声音足已震惊整个走廊的每个房间。
我一怔,怎么会是他,我以为他跟着陈馆长一起走了呢!
我小跑着赶紧去开门。
景文宣,一脸的笑容,让我瞬间忘了刚才的不快。“你怎么没有走啊!进来。”我开了门,让他进来。
景文宣却没有要进入的意思,依然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外说:“陈馆长让我留下陪你,一起出去吃晚饭吧!酒店这里的消费太昂贵,我请不起,带你出去尝尝这里的小吃,你一定会喜欢的。”
“好啊!我正犯愁呢!一个人不知干什么好?”我喜出望外地跑回房间,拿了钱包与景文宣并肩走出了酒店。
酒店外现代化的高楼林立,街头车流如梭。“无风三尺土,化雪一街泥”的现象早已不复存在。
景文宣和我乘搭了一辆的士,直奔五一路。据文宣说,五一路夜市最大,那里汇集了新彊和外地的各种小吃。
“景文宣,你知道我爸他们为什么走得这么急?他们这次来这里,是不是有什么重大的发现?”上了车,我把心中的疑问一骨脑儿地都吐了出来。
景文宣陡地一怔,看了我一眼,好似十分为难,并没有立即作答。
“为难就别回答了,你不告诉我,回头我可以问我父亲。”我故作生气地嘟嚷着,斜着望了他一眼。
我明知说这种赌气的话,一点作用也没有。
景文宣看我生气不语,不禁觉得好笑,“这么容易生气,不像你的性格。小说家都这么容易情绪起浮吗?”
“你怎么知道我写小说,你看过报上的连载?”我甚为奇怪。
“当然,在那些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里,每个女主角都是铿锵玫瑰,她们是那样的聪慧勇敢,信念坚定。让人难于忘怀啊!”景文宣依然目不转睛地望着车前方赞赏道。
“看来,你这助理也干得蛮悠闲的,整天没事捧着报纸过日子,是不是很无聊呢?”我故意挖苦他。
“如果没有我们这些无聊的人,你们报社的报纸能这么畅销吗?”景文宣并不气恼,依然笑容可掬,他很开得起玩笑。
几句话的工夫,车在五一路的一个的士站停了下来。灯火通明的夜市上弥漫着烤肉的气味,间杂着烤鱼烤鹌鹑的香味。
“你会喝酒吗?”景文宣望着问我。吵杂的人群,让我听不清楚景文宣在说些什么?
我一脸茫然地望着他,“你会喝酒吗?”景文宣再一次靠近我的耳旁问道。
“一点点。”我不知他问我这话的用意,该不会带我去泡酒吧?没创意,我心里犯嘀咕。穆斯林的教规是禁止烟酒的,他是不是回回呢?
景文宣看我一脸的疑惑,马上解析道:“想什么呢?还怕我会用酒把你灌醉不成。我是想告诉你,夏天纯正的烤肉配上啤酒,那是一绝,想不想尝尝?”景文宣望着不远处的烤肉摊,早已是垂涎三尺了。
“我已有两年没闻过这种肉香味了。”景文宣陶醉地说道,然后命令似地说道:“走,去尝尝。”不等我提出疑问,景文宣已向不远处的一家维族餐厅走去。
真是个贪婪的食肉动物,我心想着。这时已是七点,肚子早已在抗议。
餐厅外摆放着一个烤肉摊,烤摊的上空悬挂着是些待烤的羊肉及牛肉。桌上摆放着永远少不了的馕。烤肉的香味,让我也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走进餐厅。
维族信仰伊斯兰教,认造物主为最高主宰,一切生活、行为无不受伊斯兰教清规戒律所制约。饮食方面以牛、羊为主,禁食猪、马骡、驴、狗、猛兽和自死之物,以及各类生物之血。
餐厅是阿拉伯风格的装修,十分宽大精美,店内播放着十二木卡姆的音乐旋律,餐厅内外摆放着许多娇鲜无比的花草。这个餐厅可以喝酒,这在新疆是比较少见的。
据景文宣说,这不单是因为乌市有众多不是穆斯林的汉族人,而且从世界各地来旅行观光和经商工作的人近年来也是越来越多,开设这种餐厅也是满足不同人的需要。年青的穆斯林因为在城里学习生活工作,也都因此多少沾染些烟酒陋习。
正待我们入坐,一位身穿绣花白衬衫,腰上还系有一条彩色的腰巾,头載花帽的维吾尔族的青年走了过来,他走动时腰巾打结处垂落的流苏忽闪忽闪地颤动着,十分的惹眼。
高大英俊的青年侍应看了一看景文宣,含额点头问道:“阿达西,尼马叶伊司子?”(中文就是:朋友,你吃点什么的意思)
景文宣想都没想,张口就答:“那呢、坡咯、郎曼、卡瓦甫,热合买提。”(中文的意思是说馕、抓饭、拌面、烤肉,谢谢的意思。“
一会功儿,侍应先给我们奉上两碗盖碗茶,景文宣点的食物也一一随后上来。
“真看不出,你斯斯文文的,倒挺会享受。”看着一桌的食物,我不知是想赞赏他,还是想嘲讽他。
“你干脆说我斯文扫地好了,别老一肚子不高兴,民以食为天,快吃吧!”景文宣并不在意我的冷嘲热讽,说着拿起一根“羊肉串”,大口大口地嚼着。如果在当地我们叫烤肉为“羊肉串”,让人一听就知道我们是个外行。
“这家馕炕烤肉,和你以前吃过的烤肉,是不是很不同呢?”景文宣得意地问道,“我们再来一些爆炒羊肉片和羊肉汤吧!”,景文宣总是不等我回答“要,还是不要”,又招呼侍应过来点菜。
“你不知道,我刚读大一时,因为想吃馕,都想到生病了,看医生吃药都不管用,教师同学都急坏了,这是心里疾病,你没想到有人会因为想念一种食物而生病吧!”。景文宣哈哈大笑着说道。
“馕”是从土坏坑里烤制出来的面饼,经历代传承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
维吾尔人一日三餐,两顿饭少不了馕,家里待客的首席食物是馕,探亲访友携带的贵重之物也是馕,这座城市无论发展成怎样,惟一不变的是馕的至尊至贵。
“景文宣,这么多的菜,我们俩人吃得完吗?”我望着满脸堆笑的景文宣问,虽然俩人正胃口大开,每个菜的份量也不多,但我还是担心吃不下这些食物,实在浪费。
他比我更像个游客,什么都要尝尝鲜,才不在乎什么是浪费。正如他刚才所说的,这些食物可能他做梦都会想到它们。
“别说了,我没叫啤酒,我们就吃这些主食,吃饱点,晚上好睡些?”景文宣一边夹着菜一边望着我说。
吃了好些的烤肉及面食,肚子一下子就感觉饱涨,“羊肉汤”倒十分的清甜可口,不似我想像中的肉汤,据说新疆这里的羊都是放牧的,因此这里的羊肉特别香甜,不肥腻。
“景文宣,可以问一些关于你的私人问题吗?”我已有八分饱意,望着大口大口嚼肉的景文宣,我委实好奇,一手托腮,一手玩弄着手中的筷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说吧!想知道什么?”景文宣的这种率直,让我感觉亲近。
“你是不是回回?”我小声地问道,生怕这种问题不太尊重,会惹恼对方。
景文宣一听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笑反问道。“你听过军垦兵团吗?”
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后来景文宣给我讲述了他家那匪夷所思的历史故事,真让人难于置信。
下面就是景文宣给我讲述的内容。
经过清未腐败、日本入侵和国共内战,新疆变得更加的大西北,莫说要恢复丝绸之路在元朝以前的繁华。就连提供人民基本生产的条件也欠缺。无水、无电、无铁路、无排污、无良田,真可谓[百无].解放新疆后,它却是最重要的军事边境,因为它竟然与十二个国家接壤。新中国刚成立,怎能没军队镇守?
结果当年解放新疆的一班军人自动成为了开荒牛,被命令一边留守新疆,一边开发新疆。军人来自五湖四海,从此他们便不得回乡。当时的确有不少军人抱着“为人民服务”的伟大理想留下来。也有些人想离开也是不可能的事,一来军令如山,二来要走也不知如何跨越那险恶的黄沙万里。
景文宣的爷爷当年就是其中的一名军人。他们一手拿着枪,一手拿着锄头,开垦荒地。建了更多的坎儿井,将天山的雪水引到盆地上,开垦良田,将荒漠变成绿洲。建公路,起铁道,筑电缆;织布炼铁,畜牧,自给日用所需。生活过得非常艰苦。他们就是第一代的“军团”。
如今,景文宣的爷爷已是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因为年青时劳动得太辛苦,现在眼不能视,口不能言,由政府机构开办的养老院特别照顾着,一切免费供给,包括医疗。
景文宣的奶奶是当年国家体贴这群热血男儿,特为他们召来一批从全国各地而至的女兵。很难想象有女孩子愿意走到如此荒凉的地方,熬这般艰难的生活,与素未谋面的男人结合。
别以为他们都是些嫁不了人的丑八怪,事实上她们中有不少貌美如花的好姑娘。当年国家就是号召这么一群伟大的女孩走去大西北,以中央分配的方法,与陌生的男子成家立室。新疆就在这么一股力量下打下根基,成长起来的。
由于当年生活条件恶劣,景文宣的奶奶在分娩第三个孩子时就难产过世了。景文宣的父亲是老二,奶奶过世时,景文宣的父亲年仅六岁。是爷爷一手将三个孩子拉扯大。
景文宣的奶奶过世后,爷爷只顾埋头劳作,变得沉默寡言。景文宣的父亲时常告诫文宣说“要像爷爷那般坚强,再困难再痛苦都不许流泪,男儿有泪不轻弹。”
景文宣爷爷那辈人忍辱负重,艰辛又谨慎,到了景文宣父亲这辈的人就相对要幸福许多了。
景文宣的父亲娶得一位相貌出众的维吾尔族姑娘,也就是景文宣的母亲。当然他们的婚姻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维吾尔族与汉族通婚在当时并不多见,他们的爱情是不被族人所赞许。在经过了一段波折后,父母间真挚的爱情,打动了双方家长,他们的婚姻方才被允许。
最后女方家长提出唯一的条件是,要求父亲同女方一同信仰遵守穆斯林教规,必须在婚前背读出阿拉伯文的《古兰经》。
爱情的魔力在于它能将一切不可能的事情变为可能。景文宣的父亲从未接触过阿拉伯文,现在却要他背下一本比高中中文课本还厚的《古兰经》,这对他来说真是比上博格达山峰的峰顶更难。
一开始,景文宣的父亲整日望着那本如“天书”一般的《古兰经》一筹莫展。一心待嫁给父亲的母亲不顾旁人的笑话,总寻找着时间跑去找景文宣的父亲教他学习阿拉伯语。
在二年时间的指导下,景文宣的父亲不但能背记大部分的经文,还遵守了穆斯林的生活习惯。之后,景文宣的父母以穆斯林的婚嫁习俗成了婚。
到了景文宣这辈的年青人,在家时当然一切都得遵守穆斯林的生活习惯,可到了外省学习工作后,他们多多少少都会受些影响。
像景文宣这种混血儿在新疆有不少,他们性格复杂。虽然他们外表坚强,热情开朗,而内心却有点脆弱,应该说是小心谨慎吧!
当晚我一路深思于景文宣给我讲述的故事里,真难以想象那些军人是怎么走过那些艰苦的日子。当时国家刚成立,新疆百废待兴,确实很需要一批有理想、有勇气的青年去建设。我们真应该向这一群建设出如此美丽繁华新疆的人们致敬。
想到此,我有了去探望景文宣的爷爷的念头。景文宣淡淡地笑了笑说:“算了吧!别去打扰他了,我爷爷自从看不见,说不得后,脾气变得更加怪癖。他不愿接见外人。虽然他看不见,但他听得见,感觉得到别人的注视。”
景文宣的爷爷的晚年一定是寂寞孤单的。他为何要拒绝别人对他的探望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