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在网上见到逸尘,是十一月初的一个晚上。
他的第一阶段的测试大功告成。他上线时,已是十点钟。他说晚上同事们在一起会餐,庆祝初步的成功,不少人酒酣耳热,酩酊大醉。
我笑说:春风得意须尽酒,酒逢欢处更难忘。你呢?醉意几何?
他发了一个红脸的图案,说:我是醉脸春融,斜照江天一抹红。
我“呵呵”戏谑道:那一定是娇美之至。等项目开发成功,你们更是豪情满怀,到那时,辛苦只在笑谈中,功名留至千载后,谁与争锋?
身同绿树年年老,事比红尘日日生。醉乡路与乾坤隔,岂信人间有利名?接着他问:晓蝶,你每天都做什么?你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我说:工作之余的大部分时间,我都用来学习。给自己制订了阅读计划,每天写一些心得权做练笔。我喜欢旅游,旅游让人心旷神怡,但旅游又是一件昂贵的事。希望有一天,能拿到稿费,可以随心所欲地去自己喜欢的地方。
然后,找一个真正爱自己的亦是自己真正所爱的人厮守,不需要繁华的生活,也不需要为生计奔波,平凡却温馨,清淡而深长。足矣。
晓蝶,你想要的生活一直是我心中理想的生活。这些年,终日营营苟苟,追逐名利。当夜深人静之时,总是感觉极度空虚,想着一生就此度过,很是不甘。我总有一种流浪的感觉,心总是漂泊不停,找不到依栖。
找一个真正爱自己的亦是自己真正所爱的人厮守,何其难也!他感叹。
我问:你不爱你的妻子吗?
从来没有爱的感觉。晓蝶,你说当时无法回头,是因为偷吃禁果的惩罚。我是心有同感啊。大四那年,初恋的女友莫名离我而去,我非常消沉。她当时一直在我身边安慰我,毫不隐瞒对我的爱慕。我带着感激的心情和年轻身体对异性的渴求接受了她的以身相许。在她身上,我从来没有找到两情相悦的感觉。我知道自己不爱她,却又怕伤害她一忍再忍。毕业后,我与她一起回到济南,工作渐渐安妥后她将结婚提上议程。我考虑再三,觉得一生和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在一起实在残酷,于是鼓足勇气和她说分手,她却告诉我怀了我的孩子,并且说即使分手,也绝不会打掉孩子。
我没有第二个选择,因为太清楚她的个性。
我问: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个性?
她从小在军营长大,是父亲的第一个孩子,被父亲当做男孩子培养。她从小熟读兵法,被父亲训练得性格倔强,不折不挠,所以刚性有余柔性不足。但心计甚多,做事不计后果,认准的路即使撞到南墙也不回头。结婚后,我看到她刚愎自用,唯我独尊的另一面。家里家外她都要有绝对的控制权。
她说,我知道你不爱我,你爱的是林雅琴。我也不要求你爱我,因为我从来不相信爱可以长久。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和你结婚生活。婚姻就是两个人合伙过日子,彼此满足欲望,包括肉体的和物质的。所以要分工明晰,各尽其职,合伙把日子过得繁华昌盛。
她还说,我喜欢清静,不喜欢打扰,所以不要让你的父母来这里住,我的父母也是。你可以给他们钱,我不会干涉。你可以和朋友在外面玩,通宵也行,只要不带到家里来。
朋友可以找借口不让来,父母却不能不让来。父母每每欢天喜地而来,每每又黯然伤神而去。渐渐地偶尔来一次,匆匆见我一面就打道回府。她不说一句难听说,但一张冷脸却比三九的天还让人心寒。有次她挑衅,说我对她关心不够,把家当旅馆,没有家庭观念。
我冷笑,说一个父母不能来,朋友不能来的地方能是家吗?我说你不是早已约法三章,分工明晰了吗?
心中忽生同病相怜之感,发一张哭泣的脸与他,继续听他讲。
婚姻生活唯一让我欣慰的就是女儿。女儿性格柔弱,胆小怕事,这一直是她所痛恨的,总想把女儿培养成像她那样的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女儿喜欢和我在一起。有一次带着女儿爬山,女儿走不动了,让我背着,在耳边对我说:爸爸,和你在一起我好有安全感啊!那一刻,我几乎掉泪。知道冷漠淡薄的家庭气氛让女儿从小不安。
我也差点掉泪。问逸尘:这么久没见女儿了,是不是特别想念?
是,尤其接到女儿的电话。每一次女儿打电话,总是问:爸爸,你为什么跑那么远?是不是不要淼淼了?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好想好想你。每当这时,我都有几分后悔,不该为逃避婚姻生活让女儿失去安全感。
这么说,你完全可以不来厦门?
是,软件开发是一件长期的工作,公司当时选派的宗旨是未结婚的年轻人。当时我和她的关系已到水火不相容的地步,我深深地厌恶,只想离她远远的,眼不见心为净。所以就专门找到老总申请来厦门。
我沉默良久。
晓蝶,你在想什么?是不是有同病相怜的感觉?
嗯,有这样的感觉。想安慰你,又不知说什么好。
我不需要安慰。倾诉是一种释放,说出来感觉轻松许多。厦门之行,我最大的收获就是与你相遇、相知。有时我常想,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让我们相遇,我知你懂你,你知我懂我。张潮说,人生有一知已可以不恨。如此说来,我今生亦可以不恨了。
逸尘的话让我微笑。和他道了晚安,却久久难以入睡。想着他的故事,想着他说的不恨,想着他的样子,竟然想如果可以坐在他的对面,握着他的手,相互娓娓倾谈,该是多么心慰的事!
十一月中旬。
晚上,苏梅为我饯行。回来时已是半夜。上网,逸尘不在。也无留言。
心里忽然非常失落。我问自己:你这是怎么了?
总是心有所待。莫非我爱上了他?
自己曾认为非常荒唐非常不现实的网恋,莫非亦罩住自己?
看看表,已是十二点。给逸尘留言。
逸尘,我要和你分别一段日子。明天我要去省里参加学习,怕是没机会上网了,时间要半个月左右。和你一起聊天真的很愉快,我会想你的。
我长长地叹口气,准备关机。正在这时,逸尘的QQ头像亮了。
心脏“怦怦”地强烈跳动,眼里激动得闪出泪花。
难道我真的爱上了他?
他给我发来一枝玫瑰,问:晓蝶,还在吗?
我的手轻轻颤抖,在键盘上打下一个字:在。
晓蝶,我来得真是及时,否则,半个月见不到你,没有你的消息,我会度日如年。
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心中的温柔却如波涛翻涌。
和同事在一起喝酒,他喝醉了,把他送回家,所以回来得晚。晓蝶,把你的手机号给我好吗?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我打出自己的手机号。他的要求让我无法拒绝。心里还有隐约的欢喜。
忽然他问:见我上线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吗?
我答:像一个渡河的人终于等来所期待的船。
他说:人生就像一趟旅行。如果有一天,你上了我的船,我希望可以一直陪你走下去,只有始点,没有终点。我有一种直觉,你我都是彼此一直等待的人,我们会相见甚欢,互相爱惜,心心相依。
感觉无法呼吸。好一会,我才打出一行字:今晚你喝了多少酒?
酒不会让我醉倒,我现在所说的也不是酒后醉言。是你让我迷醉。好久好久了。可是怕说出来你就不见了。记得你给我说过,不要让我爱上你,你说你不相信网恋,你说如果爱上你你就会消失。
现在说出来不怕我消失吗?
你不会。你我相识、相知、相怜,是命定的缘分。上帝造人,把一个完美的肉身一分为二,从此这一半就忙着找寻那一半,那一半就忙着找寻这一半。我现在确信,你就是我的另一半,我就是你的另一半。晓蝶,我们何其相似!
我想起那个六月的黄昏,想起自己是何等心切地在茫茫人海中找寻他,想起找到他的那一瞬间的欢喜。难道这就是命定的缘分?如果是,这缘分缘何来得如此之晚?让我们分离得那么久,让我们在不知对方存在的时候如此痛苦。难道这过去的痛苦,就是为了让长久寂寞的心灵更加敏锐,让我们在走近的刹那倾听到彼此灵魂深处的悸动?
第二天黄昏,收到逸尘的电话。手机上显示的号码非常陌生,当时就有直觉,是逸尘的电话。我按下接听键。
“嗨,菜鸟,在做什么呢?太阳落山了,飞回窝里了吗?”
“没有呢!我栖在枝头翘首以待,等你一起比翼双飞把窝还。”
在黄昏的清风中,我和他一起大笑。他的声音清朗温和,和我想像中的一样。
“晓蝶,你的声音清脆柔软,如同天籁。”
我嘻嘻笑说:“我怎么感觉你的声音里有一丝坏坏的味道?”
他大笑:“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喜欢听到我的声音吗?”
“初闻君之声,犹似故人音。感觉很熟悉,很亲切。”
“有一天我们见面,想必也是‘初识君之面,犹似故人来’,晓蝶,你说会吗?”
我抗议道:“哎,网恋三步曲,网上聊天――电话聊天――见面聊天,同志,你有诱导嫌疑。”
他笑说:“革命任重道远,同志仍需努力。我有足够的耐心和毅力。”
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是十一月十八日。
以后的日子,我们就像多年的旧友一样,在电话里天南地北、家长里短的聊得不亦乐乎。似乎又回到了初聊天的阶段,游离在感情边缘,轻松随意。只到我学习结束的那个晚上,因苏梅给我接风洗尘,我发给逸尘一个短信:十一点再给我打电话,好吗?
给我接风洗尘的,除了苏梅,还有一个叫刘志明的男人。我低低笑着问苏梅:你的新情人吗?长得很有家庭味,应该可以托付终身。
苏梅亦低低笑着,说:你的眼光真是毒得炉火纯青了,我寻寻觅觅很久了,就是要找这样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送与你。
为什么不自己留着?我窃笑。
晓蝶,你和我不一样,我不是婚姻中的人,而你天性需要稳定的家庭,需要一个爱你宠你的男人。志明真的是不错的人。试着来往,好吗?
刘志明始终微笑着看我们耳语。我脸发热,举起酒杯说:志明,为我们的相识干杯!
一饮而尽。刘志明含笑说道:晓蝶,你和苏梅说的一样,美丽,文雅,大方,温婉。
我不由发笑,说:你别听她的,她一心想把我嫁出去,当然会给我脸上贴金了。其实嘛――我斜视着苏梅拉长音调说,其实嘛,我这个人是蛮刁的,就喜欢和她抬杠,她想要我嫁我还偏不想嫁。
苏梅不动声色说道:我还真不想让你嫁呢,你嫁出去了,谁陪我解闷?不嫁正好。
刘志明眼中笑意加深,有亮亮的光泽漾出。
酒足饭饱。苏梅建议唱歌,我想着与逸尘的电话之约,连忙拒绝。苏梅摆手说,好吧,让志明先送你回家。
在刘志明去开车的空间,苏梅对我谆谆教悔:志明自己开了一家广告公司,有车有房,最主要的是洁身自爱。他有过一段不幸的婚姻,前妻凶悍刁蛮。所以你们在一起一定会互相珍惜。晓蝶,好好把握,别和幸福过不去。
上了车,和苏梅挥手作别,想着她说的别和幸福过不去,默不作声。刘志明专心地开车亦不言语。有时,沉默是更好的语言。在两个陌生的男女之间,沉默是无声的较量,比漫无边际的语言更有力量。
下车的时候,刘志明递给我一张名片,颇胸有成竹地说:晓蝶,认识你很高兴,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微微笑着点头,在他调转车头的刹那,用力地将手中标志着他成功携带着他的优越感的名片弹了出去。名片像一张白色的羽毛,在路灯下随风轻轻飘落。
急急地上楼,洗刷完毕,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看表还有十分钟,等不及,给逸尘打电话。
如以往一样,他把电话挂断,接着回打过来。他的关怀细致,如春风化雨,一点一滴,沉浸在心田。
“晓蝶,休息了吗?”逸尘的声音比往日温柔许多。
“我躺到床上了,你呢?休息没有?”
“我也躺在床上,一边看书一边等你。”
“逸尘,”我轻声唤道,“让你久等了。”
“晓蝶,你知道吗?等你的滋味像品一杯红酒。接到你的短信,我感觉今晚要赴一个浪漫的约会。晓蝶,我好爱你。你爱我吗?”
“逸尘,我也爱你。我好想摸摸你的脸,摸摸你的酒窝。”我闭上眼睛,想着他的样子,喃喃轻诉。
逸尘的声音急促起来。“晓蝶,我想把你紧紧搂在怀里,想好好地亲吻你。”
“逸尘,逸尘――”我的声音轻轻地如飘在云端,“我怎么想像不出被你搂在怀里的样子?我抓不到你,摸不到你,逸尘――”
只有他的声音是真切的,在我的耳边温柔地对我说:“晓蝶,在不久的一天,我会给你一个真实的逸尘,让你抓,让你摸,好不好?”
泪从紧闭的眼睛里透出来,我问:“逸尘,你会对我好吗?会宠我吗?会容忍我的小脾气吗?”
“我会,晓蝶,我会永远爱你宠你。”
“你不会凶我,不会吵我,是吗?”
“是,晓蝶,我会永远对你好。你受了那么的苦,我只想好好地疼你爱你。”
在逸尘的软语温存中我破涕为笑。那一夜,我睡得非常踏实安静。仿佛一只漂泊的小船终于找到宁静的港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