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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情依旧

作者: 西纪胭    下载自:小说阅读网  


  我对生命已经没有太多的欲求。我现在唯一的欲求,就是能在彻底的精神自由中再思索几天,思索我这一生,思索我的爱,思索我的杀人。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杀人。为了爱吗?为了恨吗?不,我不知道。

  #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怎么突然就有了杀人的欲念,事先没有预谋,事后没有悔恨,我还以为我会悔恨,但是,没有,一直就没有。从第一分钟开始,我的良心就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我惊愕、茫然、恐惧。一个女子,一个向来柔弱的生命,就这样把人杀掉,太简单,太不可理喻。这决不会是发生在人间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现在,就连我的脚步都是这样轻盈,有如散步。哦,我现在的样子令我惊愕,令我厌恶。我想我一定是自幼就生活于人间的一个恶魔。我来到这个世上,本来就是为了作恶,而不是行善。是恶的胚胎孕育了我的肉体。而我的灵魂跟这世上的所有人一样,只是肉体的附庸。因此,我也许完全不必为我的样子感到羞耻。

  #

  那天晚上,他又回来得很晚,身上带着酒气,还有另一个女人身上的那种气息,那种专门勾引男人用的夸张的气息,那种缺乏教养,情趣粗俗,品行不端的气息——而这就是他所需要的刺激。我不明白,永远也弄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变得这么下作,而他的穿着却变得越来越细致和豪华了。相比之下,我这个资产阶级的后代反倒显得如此寒酸。命运发生了倒转,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发生了倒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想,这就是的,一定就是这样的。是的,我想,除了他的穿着,还有什么是最好的注解呢,没有了。他父亲的血战和胜利,换来的就是他的这身穿着。就是走在伦敦的街头,人家也会以为他是一个很有教养,很有根基的绅士,而不会想到他的父亲曾经是一个从农村跑到城市的街角露宿的叫花子。

  #

  是的,命运的天平在二十世纪中叶突然发生了一次倾斜。

  那个讨饭的汉子有一天在县城参了军,去了一座山上,在那座山上以及周围的山上打了四年游击,当上小队长,后来又在新编的队伍里担任连长。汉子的好运就从这天开始。这是带着血腥气的好运,是生与死的夹缝中的好运。汉子的身上留下一生中最感自豪的十一个纪念,十一块弹片。每当天阴雨湿或人感到过分劳累的时候,它们就会象讨饭的饿鬼那样来跟他纠缠,使他烦躁不安,一夜一夜睡不好觉。只是,它们注定了永远也不会从他身上跑出来了。起初,是技术原因,后来,就变成主观需要。汉子意识到,它们是挂在他身上的十一块金色勋章,是他不可多得的骄傲。他爱惜它们,不惜一切代价地保护它们,担心它们会从他的肉体间突然消失——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将意味着他的人生在骤然之间就变得苍白。他的全部价值几乎就集中于这样一点:十一块弹片,和十一块弹片走进肉体的过程。

  #

  汉子的事迹感动了多少人。汉子每年都要在各地作多少场报告。汉子好象从来都没有清闲的时候。反正他不记得有清闲的时候。起初是别人不让他闲,后来便是他自己不能再闲着,就象肌体终于适应了肠胃的蠕动,他再也静不下来了。在没有人请他作报告的日子,他坐卧不宁,在屋子里、院子里转圈。偶然,他会停下来,嘴里发出巨大的响声。那是他作报告的声音。这个声音跟以往又有不同,因为他的大脑又回忆起一些新的细节。他的大脑好象储存了无限的信息。以至他都开始怀疑,这些回忆起来的东西是否真的发生过——然而,它们却总是令他倍受感动,也总是能让台下那黑糊糊的人群大受感动。他看见了闪烁于黑暗之中的一颗颗泪珠。他终于不再怀疑那一个个细节的真实性了。

  在院子里,他忽然停下来,嘴里发出巨大的响声,他被自己的声音感动得不能自制。于是,这天晚上,他睡了一个好觉。他在睡梦中向一座山岭冲击。他的身上到处淌着血,那血水一下映红了大半个天空。他忽然停下来,动情地望着这飞舞着子弹炮弹与红光的天空。后面的战友把他推倒。他却为战友的懦弱而生气了,他又一次挺立起来……在子弹的尖声里,他听到了自己的嘴中发出了巨大而欢快的叫声。他甚至开始吟诗,吟这红霞,吟这子弹。他挺胸昂首,挥舞手臂。他的巨大嗓音把他巨大身体的影子一直推送到敌堡的射孔上。这影子就如一块巨石,一下就把那射孔堵住。于是,战地再也听不到子弹的响声,甚至也听不到炮弹的响声……汉子为神力而感动,不,是为神力因有了英雄的注解而自得。战斗就这样结束。从梦里醒来,他为刚才的场面而惊讶。不过当坐在了报告会场的主席台上,当嗓子里再次发出了持久的响声,当再次看到台下那黑糊糊一片中的点点泪珠,他的意识便顿时跟那梦境有了沟通,他明白了那梦境是在向他阐述:正是他和战友们的气概让敌人胆寒的。从这一刻起,他的声音就变得更加宏亮。

  #

  历史与思辨就这样交替于汉子的大脑。一天,汉子的声音终于走进一个少女的心怀,她也爱上了那一片红光,爱上了子弹的那种啸声,爱上了伴随着子弹与炮弹的啸声的那雄壮的吟诗……她相信那就是他的历史,他的生命,他的精神。她成为他的坚定的信徒。她甚至旷课去听他的报告。她感到自己的生命终于变得这样充实。她向别人述说心情。她们也向她述说心情。她们抱在一起激动、流泪,然后就开始发誓。不记得在后来的岁月里,还有哪一次发誓能比这一次更让她感到激动,不止因为这是第一次发誓,也因为这是唯一一次最真诚的发誓。在后来的岁月,她的发誓越来越频繁,每天都有十几次甚至几十次举起右臂,似乎需要对每一件事情起誓。是的,再也没有比这第一次的内容更让她感到神圣和庄严的。在后来的岁月,她一次次地回忆,她的心灵在那时为什么会那样透明,就宛如深山中的一泓泉水,从来就没有遭到任何污染,她的肉体和灵魂历史性地走到了一起,融化在了一起。那个时期,她的灵魂和肉体其实经常性地在进行着这样的交流,只是它们的样子非常自然朴实,以至没有引起注意。在后来的岁月,她意识到这一点,便为失去童真而痛悔,为人性的失去而痛悔。她对教育有了越来越多的敌意。

  #

  就在她第一次发誓后的不几天,她的家庭开始遭受厄运的折磨,她的父亲因为资本家的历史,因为复杂的海外关系,因为有现实的反动言论,开始遭受游街和批判的折磨。在后来漫长的日子里,她总是想,父亲为什么就不能熬过来呢?为什么非要死在游街的途中呢?难道父亲的灵魂已经先行死掉了吗?她永远都清楚地记得,那一天,她只把父亲踢了三脚,倒不是因为她的良心回归了,而是因为她这天脚痛。

  她打父亲,在周围已经不是新闻了。两个多月来,她一直在打父亲,在游街途中,在批判台上,她用凶狠的皮鞋和拳头踢打父亲——这肯定是她向人民证明她跟父亲已经彻底决裂的最好方式。某一天,她在众人的怒吼声中再次扑向父亲,一拳就把头上戴着铁制高帽子的父亲的鼻子打出了血。那血水一下扑向她的手背。她厌恶地把手臂一扬。于是,父亲的血水撒向了空中。就象是在躲避魔鬼的纠缠,众人在惊叫中躲闪着身子。那一刻,她再次看到了大家对她父亲的厌恶,同时也看到大家对她的敬佩。她一刻也不敢怠慢,扬起手臂,带头呼喊口号,号召人们与这个特务分子血战到底。她的嗓音嘶哑了,扬起的手臂没有了知觉,眼前只是回旋着父亲那扬在空中的有如苍蝇一般可恶的血滴……阴谋家的父亲竟然以英雄的方式血染天空,狂妄啊,他怎么敢这么狂妄……她再次朝父亲扑去。人们为她让开道。她很感动,她终于发现,他们也是可以被感动的。哦,她终于在心灵上感到自己不再是他们的对立面。接下来,她却愣住了。她看到父亲那哀求的目光。她从来没有看见过父亲的这种目光。父亲的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两鬓仿佛在一夜之间就花白了。她的心开始颤抖。

  那是让她感到羞耻的一天。她仿佛明白了,她的革命性从来就是不彻底的。那也是让她感到恐惧的一天。她看到同学们的失望与厌恶。她扬起脚来,朝跪着的父亲的脸上踢去。父亲的手臂被几个人反扭住,身子动弹不得,脸上一副痛苦的样子。她又扬起一脚。父亲的眼里顿时淌出血来。那血水很快盖住了父亲的大脸。父亲紧咬牙关,牙齿间发出吱吱的响声。她被人拉开。她用嘶哑的声音叫喊:我要革命,我要彻底决裂……这时,她猛然看见,他站在人群里向她微笑。那是怎样的微笑呢?反正,她的心灵获得了从没有过的安慰,心头猛烈地跳动一下。多少年后,她还在想,爱情的种子那时就已经深深地埋进她的心田,她的十岁的心田,她的被恐惧和欲望淹没的心田。

  #

  那天晚上,在河边,十一岁的少年追赶上她,倾述对她的敬佩之情。实际上,他对她最初的注意,是她的小花布衣裳。它显得多么高贵、华丽。她就象一个真正的贵族。在他的周围,没有人敢穿这种衣裳,她们的身上全都带着乡气,就象他母亲的气质一样。在他的眼里,连父亲的样子也是那么粗俗。是啊,父亲本来就是一个讨饭的野小子。他那时的感觉,就仿佛她来自于另一个世界,一个多么高雅的世界,幸福的世界,油画般世界。

  从此,他为追寻心中的理想而不知疲倦。

  在他追到河边之前,他们还从没有说过话。在此之前,他们只是用目光对话,即使在他的家里,他们也只是用目光对话。他用目光述说对她的好感。她也是这样,用目光述说对他的羡慕和尊敬——他有一个怎样的父亲,一个战斗英雄,一个用报告把她的生命激情一次次唤醒的巨人。在他的家里,她看到英雄是怎样用日常的方式行走、说话,这使她大感失望。她躲藏在同学们中间,偷偷打量着这个巨人。她躲起来,也是不想面对英雄突然的提问。她明白,她将永远无法面对这样的提问。她生下来就比同学们矮一等,因而许多话都不能讲出口。对她来讲,首先证明心灵的清白要比什么都更加重要。她意识到,她不论讲什么他们都不会相信。她担心,他们真会怀疑她是队伍里的一个敌人,一个特务,就象人们说她的父亲那样。特务,特务——对她的弱小心灵来讲,再也没有比这更沉重、更恐怖的压迫了。而当她意识到这身漂亮的衣裳正是用父亲剥削来的钱买的,她便更加为自己绝望了。因为,她就是喜欢穿花衣裳,喜欢如此打扮自己,她再也没有别的兴趣,她对吃什么从来也不在意。

  就在这个家里,在这个朴素的场合,她发现一对小眼睛不时在偷偷打量她。她感觉到它的友好,它一点儿也不象某些老师和同学盯着她时的那种恶毒的样子。很快,她意识到,它对她怀有爱意。这一定是爱情的目光,十岁的女孩这样告诉自己。奇怪的是,这一次她没有被自卑压倒。她挺着胸膛,以便让这一对目光把她看个够。难道她是想让这一对目光最终来证实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应有价值吗?她的小脑袋高高仰着,表现出少有的自信。然而,她又明白,她的心灵堤坝随时会被自卑的洪水冲垮。她好象永远也不敢直对他的目光。她就象老鼠怕见猫一样,不敢跟他的目光直对。他的身世是多么高贵神圣。她在梦里都渴望能有一个这样的哥哥。她渴望变成这家的一个小虫。是的,哪怕就是这家的一只老鼠,也要比她现在的身份来得高贵。

  #

  然而,某一天,在河边,在明亮的月光底下,她竟然也能正视他的目光了。这是何等幸福的事。这简直不是人间的幸福。她的眼里流荡着狂喜的泪花。那天夜里,她和他紧紧拥抱。她甚至使用了勾引的办法,来让他拥抱她。幸福就从这一天开始了,或者说,不幸就从这一天走进她的生活。当他长大成人,每当想起当年的往事,就怎么也不能理解:她从小就是一个荡妇吗?她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他恐怕再也不能理解她了。

  #

  在河边,她的内心填满巨大的喜悦和幸福,以至久久都不能说话。两人坐在黑刺林里,只是拥抱,只是用心灵述说对对方的好感。她痛苦,因为她无法预测这幸福能持续多久。她意识到这幸福肯定不会持续多久。她意识到他对她的背叛不可抗拒,而她对他的依赖同样不可抗拒。她的心中满是泪水,可她早已经不会哭泣。她感到她的肉体本身就是一汪泪水,她本来就是在无形的泪水中泡大的。在她的眼里,他则是一种铁块。她对他的依赖感就这样流进心灵,流进她的肉体的每一处。她意识到,她就是为他而生而活着的,她是他的人生的祭品,是他通向幸福的一个过程。但她只是感到幸福,为他而牺牲,使她感到那样幸福。他的父亲在为人民流血,身体钻进了十一块弹片,每当阴雨天气它们就会醒来,用爪子和牙齿狠咬狠抓。每当想到这些,她的心就不能平静。我想为他牺牲、送命,她在心中一次次地这样呼喊。人民是什么,她完全看不见。她意识到,他便是人民,为他牺牲便是为人民牺牲。她要为人民献出自己的一切。

  以后,她就经常去那片林子里跟他幽会。

  #

  我想,那天晚上,如果我不跟他吵架,不主动挑衅,我们的日子就还会那样过下去。是的,多少年都那样过来了,难道这一晚上跟其它晚上有那么多不同吗?没有,当然没有。就连他身上的那种气味,其实我都已经习惯。哦,难道我对杀人的行径终于后悔了吗?不,不会的,永远也不会的,我真的不想再那样过下去了,我已经够了,我要亲手将他和我的肉体毁灭。我们两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活得太离奇了,只因为他还在依恋着我,我也同样在依恋着他。这就象两个人的双手还攥在一起,但两个人的身体又在分离,而且越离越远——我们都感到无以名状的苦难。随着时间的延续,这苦难将越来越深重。好几次,我看见他把安眠药放在枕边,我马上有了不祥的预感,很快把它收藏起来。他肯定理解了我的用意,因此从不追问。可是,不久,他又在枕边放上新买的安眠药。我再次发现它,再次把它收藏起来。他依然还是不追问。我意识到,他终于活得不耐烦了,或者他只是在做给我看吗?或者是在试探我对他还有几分依恋吗?我想不明白。

  #

  现在,我明白了,他实际上是想让我杀死他。他一定就是这样想的。我回忆给他喂安眠药的情景。那会儿,他一点儿也不反抗,就象在吃米饭,一口就把一小瓶药吞进肚子里。他想死,同时也不肯放过我。他不想让我获得自由,更不想让别人娶我。是的,这些年来,他一个人在外面自由、放荡,却不许我那样。他肯定也以为,我只是为他而活着的。是的,我不止一次地向他坦白,在林子里,在沙发上,在酒桌旁,我只会做一件事,就是向他坦白我的依赖与依恋——是他治好了我的精神恐惧,是他培育了我的精神自信……没有他,我就只是人间一个可怜的躯壳。是的,我只是为了他而活着,我又凭什么不为他活着。在很长的时期,他便是我的精神本身。不过我还是要说,永远要说,他并不是我灵魂的全部,只是我灵魂的一部分,一少部分,虽然我不知道我的灵魂究竟是什么样子,它或许是黑暗而巨大的荒原,许多地方寸草不长。然而这不长草的地方,照样是我的灵魂。它在等待谁的播种呢?我不知道,也许永远也不知道。但我清楚,我的灵魂里有一片这样的荒野,它寸草不生,它才是我灵魂的本相,我生命的本相。我生命的独立和完整,正体现在它们身上。

  #

  哦,黄昏,你是多么豪放,你把你那黄色的血液撒向半个天空。但仅仅一会儿功夫,你就被广大的黑紫色挤压到西边,成了一小块,颜色也成了橘黄色,中心部分成了橘红色,就好象你的心要燃烧起来。然而你的力量毕竟有限,最后只能退缩到远山的那边。这多么象我曾经的处境。我似乎又要触景生情了。

  周围静极了,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一丝风。小草们就象是凝固了似的,一动不动。连远山也变成了静静的剪纸状。一刻,我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不,我听到的是大地的心跳。我的身心跟大地融为一体。我已经成为大自然的一部分。就连我的思想也脱离了原先的我,不再总是想着自己,我的心里填满了大自然的一切,小草是我身上的汗毛,远山是我的乳房,而黛紫色天底下那细细的河流,是从我的巨乳之下流淌出来的乳汁。我的大腿在哪里呢。我站在坡上,朝四处遥望。我蓦然笑了。我就站在我的大腿之上。这鼓起的两块坡,这陷下去的沟……哦,还有这巨石,就是我那丰满而庄重的阴蒂……这一刻,我只感到我的心胸变得如此阔大,我为曾经的我感到可笑和羞愧。我走到沟边,靠着巨石坐下来。我的心脏被奇异的安静搞得发痒,仿佛正有电流舒缓流过。多么美妙,在远离人类和组织的地方,我找到了愉快的极致,真是美妙,妙不可言。

  #

  然而,我还是不能摆脱对人类的回忆。看来我已经永远无救了。我想起来,多少年以前,我曾经有过近似的体验,在黑刺林里,在矮灌丛里,我和他再也听不到激昂的口号声,愤怒的叫喊声,和一切充满敌意的声音。我真不明白,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就变成这样,充满敌意。这敌意时常让我的心灵颤抖不已,时常让我从噩梦里惊醒。以后,这记忆就变成了我肉体的一部分,几乎每过两星期,我就会从噩梦中惊醒:我或是被他们绑起来,头上戴着高帽子游街;我或是被他们按倒在地,坦白我的丑恶历史;我或是被他们揪到教室的讲台上,被撕去衣裳……总之,在每一个场面,我的意志几乎都不能再存活下去。

  #

  我们几乎每天都在矮灌丛里相会。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我感到激动和幸福的。我们相互依偎,相互拥抱,把小小身体的那一点点热量传递给对方。我们不懂得大人们是怎样拥抱,我们也从不去想,他似乎就只想当好我的哥哥,而我却怀着一点私心,不仅仅想让他当我的哥哥,还想让他将来当我的丈夫。不过我又懂得,我的希望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我的父亲是一个特务分子,我的父亲有太多太多的海外关系。我为我的父亲感到羞耻,为我的家庭感到羞耻。在我面前,他就象一个上帝,就象上帝派到我身边的一个临时的使者。我是多么想紧紧地抓住他,让他永远都不要从我的身边走开。因此,我对他的拥抱一定是充满了肉感。好几次,我都感觉到他对我的厌恶。从这一天起,我被他的抑制力和品德震撼了,以至后来怎么也不肯相信他身上的那种气息真是来自于某个女人。

  #

  是的,我们相敬如宾,从不吵嘴,他在男孩子们面前总是很厉害,小伙伴们都称他大王,可是在我面前,他就象一个温柔的大姐姐。因为有了这个姐姐,在很长一段时间,再也没有谁敢喊我是小特务。不,不是这样,我们是秘密交往。是我再也不去在意周围的一切。我的心被巨大的充实填满。那时,各学校已经被迫停课,大家的任务就只有玩。这真是天赐的好机会。而我,却永远也玩不起来。没有人跟我这个坏东西玩。我只是站在那里看他们玩。当他们玩得开怀大笑,我似乎也想跟着欢笑,可我很快就会抿住嘴唇。

  然而,自从有了他,有了那片黑刺林,我心灵的天空一下就变得那么宽阔。我感到自己是多么幸运。那时,父亲不能再回家住,被关在黑屋子里,除了每天对他的批斗和各种公开亮相,我感到再也没有什么能压抑住我幸福的心情。

  批斗会我总是要去的。这是组织给我交待的任务,也是我内心的一种愿望。虽然我每天最害怕的就是去见父亲,怕见到父亲突然花白的两鬓,可我又很需要每天去踢他几脚,或是在他的脸上揍几拳,再说我对父亲和我的家庭的确充满憎恨,正是这个家使我遭受别人的歧视。我时常感到我就象灰老鼠一般可怜。不过老鼠听不懂人话,我却什么都能听懂。我懂得我家是被人民专政的一个分子,我的父亲是反革命。

  #

  我对我的哥哥充满感激,我不知道怎样去报答他的恩情。他是人民,可他却愿意真心跟我要好,把我当成他的亲妹妹,甚至比亲妹妹还亲。我懂得,对他来讲,这一切都意味着背叛,背叛父亲,背叛组织。然而,他却显得很不在意。我暗下决心,我这一生决不背叛他,我要为他而活,为他而死。我明白,死对我是很容易的。我已经千百次地想到过死。今后,我就只为他去死。

  我决心跟我的哥哥彻底站到一个路线上,如果有可能,我愿意以死来换得走进他的阶级里。我对父亲的折磨变得越来越厉害了。我也深深感到了我的拳头的力量。每当我站到父亲面前,这个低着头的特务分子好象马上就能感觉出来,身子会马上往后缩一下。而站在父亲身后的大汉们,又会把父亲的被绑住的双臂狠狠一推。于是,父亲与我的距离就变得更近了。

  我开始揍父亲。如今每一次我都要把他打得流血。经验告诉我,父亲最容易出血的部位是鼻子,而且这地方还不会要命,于是我就使劲儿打他的鼻子,很快就让他的鼻子往外喷血。

  在我原先的记忆里,父亲的样子总是那么慈祥,比我的母亲还要慈祥,因为父亲从来也没有打过我。等我成年以后,我才明白了,那一定是因为父亲觉得我是一个女孩。而当我揍父亲的鼻子时,我对父亲的慈祥却有了新的认识:这与特务善于伪装的本相是一脉相通的。我的这一体会,甚至被当时的记者写进一篇相当有影响的文章里。这篇文章带给我一个特别的好处是,我似乎终于被他们视为是可以改造好的孩子。也就是从这时开始,组织上不再总是要求我去参加斗争我父亲的大会了,也就是说,他们差不多已经放过了我。我为此高兴,我再也不必每天几次去面对父亲的面孔了。于是,也就有了终生的遗憾,我没有亲眼看见父亲是怎么死的。他是在游街的路上被打死的,我却没有看见。那是下午,上午我还踢过他三脚。

  在以后的岁月,我总是要一遍一遍地想象,那个打死我父亲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我好象非要见这个人一面,否则我死都不能安生。至于见面以后会怎样,我没有想过。不,不是这样,我想过,一千遍一万遍地想过,我要把这个人杀死,或者给这个人一个重重的奖励。我的意识总是在这两头之间跳跃。我的意识在这个问题上永远是分裂的,永远没办法统一。

  #

  哥哥对我是满意的。哥哥甚至说我是一个女中豪杰。哥哥一边学妹妹怎样打那个特务,一边说你是一个女中豪杰。我用激动的样子望着哥哥,把他的话也看成是他父亲对我的鼓励。他的父亲在我心中具有最高的权威,他的父亲才是我心中的我真正的爸爸。我早就在十岁的心里一次次地这样呼喊:爸爸,爸爸,你可要收留我,一定要收留我这个儿媳——

  #

  父亲的尸体就放在那间黑房子里。我突然有些想念父亲,我也许只是想看见父亲死后是什么样子。我甚至在心里祷告:父亲永远永远都不要再活过来,再来害我们。我一定要亲眼见证父亲确实已经死了,永恒地死掉了。因为担心窗户上的亮光,我是爬进那间黑屋的。我掀开白布。在手电光的照耀下,父亲的面孔骤然间变得那么削瘦,瘦得我都认不出来了。父亲的脸上看不见一丝的哀愁,这更使我惊讶。他的脸上隐去了皱纹,人一下显得那样单纯,就仿佛他对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过一点哀怨……我就这么愣怔地望着父亲,望着这张我根本不曾认识的脸,感到我周围的世界蓦然间远离了我,我突然有了一种莫大的空虚感,我的一切奋斗和努力就这么变得苍白不堪。我后悔,我怎么还要来看一眼这个恶魔呢。我一定是中了邪。我担心已经有人躲在黑暗中看见了我的行径,看见了我还在依恋父亲。在这个年代,许多人都渴望通过告密来获得组织的信任。

  我正准备逃离现场,这时,我看见了桌子上的剪刀。仇恨和恐惧使我马上把它拿了起来。当我把剪刀对向父亲时,我惊讶地看见这个人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默许的微笑。我愣住了。这个虚伪的家伙,我突然在心中叫喊一声,就把剪刀扎下去。我当时一定是疯了,我一下一下扎着,越来越狠,一边还在心里哭叫。我已经把父亲的尸体弄得不成样子。最后,我用剪刀把父亲的生殖器割下来。那时候,我已经懂得,正是这个东西害得我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并遭受这样的罪孽。

  我爬出黑屋,奔跑在空旷的操场上。我绝望地发现,在我的身后始终跟着一个鬼影。它眼看着离我越来越近。我转过身,一下把剪子对了上去。哥哥惨叫一声,跪在了我的面前。

  #

  哥哥再也不能回家了,他的肚皮被我戳破。我学电影上的样子,给他抹一些药水。每当我在那间从没有人前往的破仓库里给他抹药水时,他就用深情的目光盯着我。我有些害羞地想,他一定是想让我将来当他的妻子。当时,我的脸上一定有些红润,因为他很快就用嘲笑的样子把我的脸蛋捏一下。那时,他脸上的表情是多么可恶。我气得直要掉下眼泪。直到多少年后,我都忘不了他当时的样子,还要对他进行一些小小的报复。奇怪,对人来讲,某些小小的伤害确实要比严重的损害更难以让人忘却。对我来讲,小时候谁把我的腿撞断,我现在多半已经忘记了。

  #

  那时,面对他的嘲笑的目光,我心里难受,表面上却装作一点也不在意,还用十分轻松的样子朝他一笑。他很快就被我麻痹过去。当他枕在我的腿上睡着,我一边悄悄打量他,一边想,是啊,我这个反革命的后代,怎么可能成为战斗英雄的儿媳妇,又怎么可能成为这个小霸王的丈夫。我的内心对他极尽冷漠。我甚至想马上把他推开,然后就永远地离他而去。不过,我最终都没能那样做。他是我唯一的朋友,唯一的知心人,我不知道失去他以后,我还能够跟谁为伍,还有谁会接纳我,而且,就是别人接纳我,我也不会答应,因为在我的心中一直隐藏着一个秘密,那就是他的父亲,那个英雄和巨人对我的诱惑。在那个时期,我对于成为那个英雄的儿媳的渴望,肯定是超过了成为那个小霸王的妻子的渴望。虽然我在小密友的身上发现了那么多值得我珍视的东西,可说实在的,对于不满十一岁的少女而言,爱情肯定不会是决定性的感情。当然,我不能把这个秘密告诉他。我的突然早熟的心理总是在告诉我,怎样做才对我有利。而当我不再感伤的时候,我就想,他的确是我最好和最难得的朋友。我依然愿意为他献出我的一切,直至生命。我的生命在我看来并不值钱。我是时时在遭人唾弃的小坏蛋。我的生命价值在很多人的眼里,并不比我身上穿的花衣裳更高一点。

  我的每一件花衣裳都会得到他的赞美。这是一个只崇尚红卫服和军便装的年代,花哨则是资产阶级意识的流露。然而,他却每天都要赞美我几次。他的样子就象我的同类一样可恶。我为他感到害怕。我不能理解,他为什么是这样一个人。可我内心由此有了深深的安慰。我感激他对我的理解。我是女孩子,喜欢穿得花一点。虽是这样,我的朋友仍然为自己的穿着骄傲。他的裤子本来是新的,却要在上面打几块补丁。这样,显然就更象革命的后代了。我开始意识到,虚伪的不止是我的父亲,我的父亲不论做什么都是不对的。我在心中鄙视着他的母亲。

  #

  哥哥不能回家,我也同样不能回家,因为我的身上藏着那个最可恶的东西,我父亲的生殖器。连着两晚上,我们在大街上奔走,走到深夜,以便寻找机会把这个可恶的东西扔掉,但都没有找到机会。在我们身后,仿佛总有人在跟踪,骑自行车的,步行的,以及散发传单的大卡车,他们似乎都在盯着我们。我们还在巷子里奔走。我们的身影在巷子里显得更加显眼。于是,我们又跑到大街上。我当时的感觉,跟杀了人没有两样。我的双腿在哆嗦,手不时就会攥住哥哥的胳膊。冷风里,他也在哆嗦。我不由依偎过去。他攥住我的手说,没有什么,想想父辈们长征的故事吧。我突然有一种要哭的感觉。父辈的长征,跟我有何关系。我的父辈只是挣钱,剥削,压迫人民。如今我就是把父亲的鸡巴割下来,依然不能改变我的出身。

  我蓦然觉得,父亲也有点太可怜了。我不知道母亲知道了我所做的一切会怎么想。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用冷眼看我,她好象总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最后,自然是什么也不会说。那是一个非常的年代,一切亲情都变得不可靠了,一切亲情中都隐藏着可怕的陷阱。母亲什么话也不对我讲。但是,我觉得自己并没有错,我恨我的阶级,恨我以往的富裕生活,我一直比周围的孩子们生活好,这一切使我有一种深深的罪恶感。我不认为父亲是劳动所得,父亲根本就不是劳动者,这让我有深深的罪恶感。我感到自己是那样不幸,我一生下来,就开始遭到周围的歧视,他们全都把我看成是小剥削者,把我家的两层小洋楼看成是罪恶的象征,虽然我家现在只吃利息。

  回想那时候,在组织面前,我的一切坦白都是那样诚恳,使得他们不得不对我频频点头。只是,我却怎么也改不掉穿漂亮衣裳的习惯。组织大概也含蓄地向我指出过这一点。也可能是我实在太小,没有能深切领会。而老师和同学对我的讽刺,我是完全能听明白的,可我就是不改。每天晚上临睡前,我都要把我的花衣裳整齐地摆放在小凳子上,最后再看上一眼,才爬上床。我的这个毛病,给我带来了无尽的折磨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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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两天没有吃东西了。哥哥发抖的身体肯定跟这有关。我们不可能再在街上奔走。但我们也不可能把那个可恶的东西埋进地里。那样做更费时间,我们也没有工具。哥哥开始吃蚊子,他让我也吃。他把嘴张开,让我看见舌头上的小红点儿。他说这东西有营养,里面全是人血。我马上恶心起来。哥哥冷笑着,给我讲故事。我不知道那些事是不是真实发生过,喝尿,喝血,吃死人肉。我不知道在他父亲的身上还发生过什么。我越来越惊愕不安。可我终于还是相信了一切。我被深深地感动了。我把手捂在脸上,为他的父亲哭泣。我越哭越伤心。我当时想,我将来一定要好好伺候公公,公公这一生太悲壮了。

  我猛然看见了哥哥可怕的目光,那闪耀着绿光的目光。原先他的目光是黑白分明的,现在,那里面却闪耀着一层绿光。哥哥说,他想把我父亲的那个东西吃掉。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哥哥眼里的绿光变得越来越浓。他说,我们干脆就把它吃掉算了。他说罢,还挥了一下手臂。他的样子,使我马上想起他父亲做报告时的豪迈的样子。我的心震颤了一下。我忽然不再感到可怕,为了生存,我应该学哥哥的样子。可那肉已经发粘,上面有一股味道。哥哥说,做熟了会好一点。我们用柴火烤肉。我望见父亲的肉在火焰里渐渐变成灰黑色,那上面不时还发出一种奇怪的响声。这会不会是父亲的惨叫呢?我呆呆地望着,心里越来越憋闷。我感到,我太残忍了。我根本不可能把它们吃下去。我又想起父亲那总是很慈祥的面孔。我简直都要大哭起来。哥哥却是那么快活,火光映在他的小脸上。我的眼前骤然出现一对饿狼的眼睛。我惊叫一声。哥哥惊讶地抬起头。就这一会儿功夫,我的神智又变得正常了。我抿着嘴,什么也不想说,我既不显得很生气,也不显得很高兴,总之,我不能让哥哥看出我的心思,我必须马上坚定起来,我今后必须更加坚定起来,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是怎样坚定地背叛了我的家庭。尽管这样想,那烤肉我还是吃不下去,我试着吃了一点,它比我吃过的所有肉都香,可我就是咽不下去。哥哥吃得很猛,牙齿就象狼牙那样咬着,还不停地说着好吃好吃。我感到,他的吃相非常难看。我暗想,这些无产者大概全是这副样子。哥哥把自己的舌头咬了。看到他如此痛苦,我哈哈大笑。我两天没有吃东西,却有那样的力量哈哈大笑。他这才发现,我什么也没吃。我很满足,因为他终于看见了我什么也没吃。我觉得我已经报复了他,他这样吃着我父亲身上的肉。我虽然很饿,饿得眼花,却不去吃。我觉得我的报复很有力量。多少年以后,每当他的那东西挺进我的体中,我就会想起他吃过我父亲的那东西,我一边惊讶于他的坚挺有力,一边想他的坚挺有力不是无缘无故的。于是,我的热情马上变冷。他的不解和痛苦使我快意。我的冷淡往往会持续到他的高潮到来。直到最后一刻,我的意识才骤然清醒,我变得热情无比。他脸上的痛苦不安跟着消去。我却不能原谅自己。我的痛苦状使他不安。于是我轻轻地抱住他,抚摸他的脊背,直到他沉沉地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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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风把我从沉思中吹醒。我从巨石旁站起来。我再次感触到草原的夜晚是这样沉寂,沉寂得有如在月球上。我毫无睡意,继续往前走。无声的柔风吹在脸上,我感到一颗心都要被这温柔融化掉了。矮嵩草白天被太阳晒过,此刻发出淡淡的香味。高原鼠兔们从我的脚旁窜过,偶尔,它们会转过身,望一望我这个闯进它们领地的陌生者,大概发现我毫无恶意,便朝我问候似的叫上一声,才走进洞里。不远处,一对野牦牛发出轻微的声音。它们正在恋爱。一切都是如此自然、和谐与美妙。我蓦然感到,远山那若隐若现的轮廓在漆黑的夜空下变得透明了。我的心也变得更加透彻。哦,远离熟悉的人们,总会使我这样开心。我悄悄地行走,生怕打搅了正在享受夜色的生灵。无所不能的大自然,你可记得,三十多年前,一对少年也是这么逃离了城市与组织,尽情享受了一番自由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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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她不能回家,他也不能回家,并且他的家人已经知道,他整天跟一个资本家的女儿,一个整天都穿着花衣裳的小妖精待在一起。他们布下天罗地网要抓住他,要砍断他的腿。她意识到自己的末日就要到来,因此一分钟都不想离开他,甚至撒尿都不肯离开那间破房子。每当她这样撒尿的时候,他就会把脸扭开,眼睛望着墙壁。她想,要是长大了结了婚,他也许就不会再这样狠狠地扭过脸去。她担心他会闻见尿臊味。可他什么也闻不见。她在心里庆幸他的不敏感。在家里,她的父亲和母亲都是那样的敏感,特别是母亲,好象能闻见她身上从学校带回家来的每一种气息,因此每天晚上都要让她洗一次澡,哪怕写作业写到再晚,她也必须先洗过澡,才能上床。母亲还要经常检查,扳开她的头发或脚趾,看看有没有脏东西,如果有,就要重新洗,浑身到处都要重洗一遍。现在好了,没有人再逼她洗澡,她把尿撒在地上,他也不会在意。她注意到,他袜子下面的脚很脏,他大概半个月也不洗一次脚。她不明白,那位英雄和英雄的妻子是怎么回事。一次,她竟然这样问他。他说:我家可不喜欢资产阶级情调。她愣住了。她想,母亲的情调确实有些过分。从此,她努力不再讨厌他的脏脚。然而当她拾到一个塑料盆,第一件事就是去给他洗脚。她的手把他弄得好痒,他不住地大笑。水溅出来,溅到她的脸上。她用袖子擦脸。他就趁机用东西擦脚。她抓住他的脚,求他不要这样。她终于答应,洗好了就背他。后来,她果真背着他在屋子里转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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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商量今后的生计。他提出讨饭,而她则想去革命。此时红卫兵正在全国搞大串联。她觉得自己也应该去外面串联。她的想法让他振奋。他望着她,大概在想,她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女孩子。他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一股英雄气。当晚,他翻墙回家,拿走了父亲的一百块钱。他们上路了。火车里挤得要命,全是穿着军便装的中学生,袖子上都戴着红卫兵袖章。他很聪明,没有采纳她的意见,没有在两个人的袖子上戴上红袖章,否则,这两个小红卫兵一定会被遣送回家。一路上,他们连饭钱也不用掏,一切都有公家管着。她想,这就是革命的好处,革命就是可以尽情去吃国家,去拿别人的。离开了熟悉的城市和熟悉的人们,她一下子变得这样轻松。是的,再也没有谁会说她是小反革命、小特务了,她跟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一样了,完全自由了,平等了,而且她的身边还有最喜欢的人陪着,她是多么幸福。她给大哥哥们跳舞,给自己的哥哥喂饭,哥哥几乎变成了被她监护的孩子——啊,还有这窗外的风景,真是看也看不够。

  两天后,火车在一座大站上被挡住。人们说,这趟车可能不许进京。车上的红卫兵都开始朝另一列车上转移。可那趟车上人已经太多。听说那车上已经有人被尿憋死了。她看见,几副单架上抬着人。站台上,不断有人被踩倒。她很幸运,一个大姐姐让一个大哥哥把她托到肩头上。开始她还能看见哥哥的身影,可是很快她就看不见他了。她骑在大哥哥的肩膀上急得直哭。出了车站,她就又往站口扑去。只是她怎么也挤不进去。一个当兵的用枪把子把她死死地挡住。最后,她扑上去,把这个当兵的大腿狠狠咬了一下。这个当兵的痛得嗷嗷叫喊。她突然不再跟这个当兵的纠缠,跑过去,爬铁栏杆。哥哥终于看见了她的身影,跑过去拽住她的脚。她从高高的铁栏杆上跳下来。她又哭了,还朝哥哥的屁股上踢了一脚。哥哥此刻却只知道欢笑。

  这种拥挤是多么可怕,哥哥不想去北京了,要去上海,那也是一座大城市。她为哥哥失望,哥哥不是一个真正的革命者,因为革命的中心不在上海,而在北京。但哥哥好象对上海有一种特殊的想往,上海可以生产一切物质。她终于对哥哥有了更深的了解。多少年后,她说出当时的感受,他笑着说,连我对你的迷恋和追求也都成问题呢,在你这个资产阶级的娇小姐身上,有多少令无产者的后代着迷的地方啊。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她再也无言以对,再也不想对他说什么,他跟他的父亲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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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上海,两个人很快花光那一百块钱,那是上海当地一个青年工人三个月的工资。是过于丰富的食品和物质把哥哥的钱给掏光了。她对那些食品其实并不很感兴趣。哥哥则不同,或许因为他是男孩子,消耗太大。总之,凡是带肉的东西都是他最感兴趣的。那个时候,肉是按户口限量供应的,每人每月半斤肉,但在上海的大街上,花很少的钱就能吃个够。哥哥感叹,这里的人真会做饭,真会打造一切。他就这样把钱花光了。而且,他再也不想离开这里了。仅仅两个月,他就长高了四厘米,他明显感到自己变得高大壮实了。他领着妹妹,整天走在南京路上,从一个店里进去,再从另一个店里出来。他什么也不买,只是对这些商品感兴趣,甚至顾客丢弃的包装盒,他也会拾起来观察一番。他的情绪整天都是那么高涨。在这个繁华的世界里,哥哥好象一下失去了生活的目的。而她却不同,她一直记着出来的目的,那就是参加革命串联,并且改变自己的政治面貌。她觉得自己比哥哥更有理想。但是,这里的某些东西也同样令她着迷,她们的收入虽然很低,却又很懂得打扮自己。同样是红卫服,穿在她们身上就显出了一种苗条;同样是裤子,穿在她们身上就显出了好看的身段。她观察她们那富有韵致的背影,感到自己都有些醉了。她感到她们是多么自由,她们才不怕别人说她们是有产阶级,她们那白白的皮肤说明,她们多么渴望自己变成有产阶级。这是多么奇异的一群人,她们简直就象是生活于另一个世界。这是中国的异类。她羡慕、不解,内心又充满鄙视。好几次,她忘记了身边的哥哥,尾随上这些聪慧美丽的妇人,差点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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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的深秋一点也不冷,两个人就住在火车站大厅。他们玩够了,就回到大厅睡觉。大厅就象一个共同的家,每天都有很多人来这里睡觉,为了一块地盘,彼此会争论不休,不过彼此很少会打起来。哥哥时常觉得他们很可笑,就做出一个手势。那是打架的意思。但这些人就是不会打起来。哥哥显得很着急。她却从这些人身上看到了一点绅士风度。不过这些人又是很排外的,他们把外地人都叫乡巴佬。其实他们自己非常穷,他们有时会用发红的眼睛看她和她的哥哥吃鸡腿。一天,两个男孩子看上了她的位置,要把她赶走。哥哥做出打架的样子,还连续玩了两个飞脚动作。那两个男孩子简直看呆了,再也不敢抢位子。那一晚上,她为哥哥自豪得连觉也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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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还是想要北上,想去北京串联。哥哥却说,北方的冬天太冷了,咱们只能在这里躲冬天。然而,他们已经不能在大厅里过冬天了,他们引起了值勤人员的注意。哥哥担心两个人会被抓起来,被遣送回家。这一天,哥哥不再逛商店,领着她来到一片棚户区。哥哥很快就跟一个老太太谈好,租她家的一小间矮屋,每月交十五元钱。老太太告诉两个孩子,这种事是绝对机密的,因为收租金是剥削行为,有关方面会来干涉,甚至会把她拉出去游街的。她要两个孩子从此对她以奶奶相称。

  从这一天开始,他们开始了拣破烂生活。一天下来,除了吃饭,才剩下几角钱。连着几天都是这样。哥哥感到这里的人太精明了,连破烂也不随便扔掉。走在街上,好象总有人把他们当成小偷。他不明白,这些男人的眼睛为什么全是三角形的,难道就是为了监视别人方便吗?还有这些老人,越老越爱管闲事。他简直觉得自己被关进了一座大监狱。半个月后,他就不得不跑到郊区住下来。在这里,一个月才花七元钱。

  哥哥再也不能逛商店了,这使他很遗憾。哥哥的身体还在长高,食量越来越大。烂菜叶子填不饱肚子,他经常半夜爬起来去喝凉水。他的脸色越来越黄。一天,她被一只跑进来的老鼠吓了一跳。他却迅速抓起棍子,把找上门来的家伙打死了。他把这只老鼠的肚子剥开,观察了半天,终于认定可以食用。她毕生第一次吃老鼠肉。但饥饿的肚子使她不敢再挑剔。以后,她还学会了在池塘里抓小鱼。她象家庭主妇那样,在身上绑个小围裙,用水煮这些小玩意。因为渐渐熟悉了周围的环境,他们的收获越来越大。他的脸上渐渐又有了红润。一天,他再次提议搬回城里的棚户区住,那里消费高,破烂多,自然更有干头。这里连自来水也没有,她整天拉肚子,脸色整天发青。她也渴望回棚户区。

  她想在回到城里之前看一眼大海。她至今还没有见过大海的样子。她想她看见大海之后一定是多么激动。她甚至想在海边坐上一天一夜。她很想如哥哥的父亲那样,站在海边吟一首诗。她至少会背一百首唐诗。那全是母亲教会给她的。在她还只有五岁的时候,就会背无数的唐诗了。她不明白,这个世界为什么突然间就不要唐诗了。组织上的人有一天告诉她,唐诗全是最封建的东西,是最要不得的东西,我们现在只需要背伟大领袖的诗。她怀疑,组织上的人可能知道了她会背很多唐诗,所以就特意这样讲。面对大海,她很想吟曹操的那首诗。但曹操现在更是见不得人了。她想,曹操那样挥舞着巨手豪迈地吟诗,跟哥哥的父亲又有什么区别呢,差别只是曹操可能更会打仗,差别只是曹操的功劳更大,差别只是现在的人比古代的人更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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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起她家的那些古书,那些已经被组织抄走的书。她曾经读过其中的一些。父亲说,要想做一个真正的中国人就得研读它们。父亲几乎都要把它们读烂了。母亲也是同样。母亲说,你的几个在国外的伯伯都喜欢读它们,它们是我们精神的根。那时,父亲默默坐在一旁,脸上一副慈祥的微笑。

  多少年以后,她总是忍不住要想,这一对夫妻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共同观点,他们之间为什么总是能达成默契,他们交流时为什么总是面带笑容。她感叹自己离开他们太早,她感到他们本身就是一本厚书,可以让她终生受益。

  那些书,实际上是她带来的人抄走的。她还带人抄走了父亲的许多信件。一天,母亲突然讲,你爸爸知道你做的一切,只要对你有利,他就不会埋怨你。母亲的脸上带着真诚的微笑。那一刻,她再也不能直对母亲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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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对大海不感兴趣。他的眼神表明,他不感兴趣。只是因为她痛快答应了跟他回城里住,他才领着她朝大海走去。他们走了很久,还是没有看见大海。人家说,大海还很远很远。他们坐在田边喘息。她终于放弃了去看大海的念头。后来,她明白了大海永远也不属于那座城市,不属于那座城市的居民,他们是水稻的城市,他们被精细的水稻紧紧包围,他们栽下一棵水稻,就意味着以后又多了一把收入,他们于是便更加崇尚实际。北方的收成却是天意的产物,因此北方才会有那么多的土匪。

  不知为什么,她从小就对土匪有一种特殊的敬意。他们总是凭借自己的力量去进行公然的抢夺,一旦目标定下来,他们就开始了公然的行动。相比之下,她的祖父和父亲的职业却带有更多暗算的色彩,她不喜欢这种职业。

  以后,她在北方的一座城市看到了大海,那座城市跟那片大海融为一体,那片大海真正属于那座城市,她在那片海滩上坐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那一年,她二十六岁,似乎已经懂得了什么是爱情。她知道,她对大海的眷恋,就是对这样一个男人的渴望,她希望她的男人的心胸能象海一样宽广,也象海一样朴素和忠诚。那天深夜,大雨淋在身上,使她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的心灵却看到了大海的骨子里,大海在她的心灵里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透明体,她为大海的品德流下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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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在上海一直待到又一个夏天来到,当天气热得不能再热时,他们终于离开了上海。哥哥的眼里带着几许失意,因为他的精明已经使他在破烂族里稳稳地扎下了根,他相信自己很快就会变成富翁,他甚至已经学会了当地的方言。只是同伴里已经有好几个被政府收容,他担心自己在某一天也会被遣送回家,他遗憾自己长得永远也不象上海人。不,而是他的做派永远也不象当地人,他总是海吃海喝,广交朋友。而在他看来,他们永远就只会在嘴皮上称朋友,在吃他的时候称他是朋友。他对他们已经深深失望。他想念自己的家乡,想念自己的同学和小伙伴。上海没有英雄和英雄事迹,他也很想去北方闯荡了。二十多年以后,他告诉她,他当时对上海的迷恋,正是对她的迷恋的一种体现,他觉得她就象上海一样秀气,一样精致,一样富有创造精神,上海是他心中一个颇有才智的美丽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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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能理解他的话,实际上,她又完全理解了他的话。他也许早就知道上海没有大海,但他也并没有跟她一起去观赏北方的大海。实际上,她还是理解不了他,他是那样深奥,他变得越来越深奥,她完全没有办法去理解他。她对他是那么熟悉,从小就熟悉他的睡姿,吃相,坐态,然而,他对她又变得那样陌生,陌生得有如路人。不,她永远是最了解他的人,因为太了解,就反而产生了另一种陌生,一种更可怕的陌生,这种陌生会伴随她的一生,会让她痛苦一生,她和他都不能从这种奇怪的陷阱中走出来,她越是努力,越是想看到他的象海一样的单纯和朴素,她就越是看不到。他为她的徒劳而痛苦,他不解她为什么总要把精神纯洁到那种程度,他也越来越感到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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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在曲阜附近下了火车。车上的几个跟他们相处得很好的大哥哥大姐姐要去砸孔府。大哥哥大姐姐们谈到砸孔府与革命的关系,谈到孔子是中国最老的四旧,甚至还提到鲁迅。他们于是也想去砸孔府。但他们马上就遭到大哥哥大姐姐们的否定:你们实在太小了,你们还是应该赶紧回北京的家。

  她似乎觉得,独自去砸孔府才更有意思。她已经知道,孔子是四旧的老祖先,她要砸烂这个老祖先,组织上知道了她的行为一定会很高兴。关于组织对她的态度,她每天都要想好几遍。她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不能由自己决定,只能由组织来决定。组织是这个世界的上帝,组织是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用任何办法都逃不脱的一种东西,组织不仅可以用盖章子的办法决定埋在地下几千年的古人是好是坏,更可以用盖章子的办法决定活着的人的现在和今后,她必须做章子的驯服工具。

  于是,她要去砸孔府。

  在曲阜下车,他则另有想法。他想在这里多挣些钱,然后再去北京。大城市给他留下不怎么好的印象,大城市是更加限制人身自由的,北京也会如此。北京的一圈一圈的马路肯定比上海的一圈一圈的马路还要多,那全是限制人身自由的。你过马路总要比过土摊来得艰难,这也就象蜘蛛网越密也就越是限制了蜘蛛的自由一样。当然,他要不是拾破烂的,而是坐小汽车的,就不一样了,就象他的父亲总是坐着小汽车去这里那里做报告一样。他在上海看见,一辆高级小汽车过来,连警察都要敬礼相让,所有的行人和其它车辆都得停下来,比古代的大臣还要威风。

  他们坐着公共汽车来到孔府附近。使他有点惊讶的是,这个庙府被损坏得并不严重。很快他又得到消息,砸孔府得要带着手续。她不知道什么是手续。他说就是盖着章子的一张纸。她于是马上明白了,连这也得要有组织的批准。不知道那几个大哥哥大姐姐找到了那种纸没有。她看见另外一些红卫兵在跟看守孔府的人讲理,这些红卫兵甚至拿出了语录本。她希望这些红卫兵能够顺利。红卫兵是一切组织的敌人,她喜欢红卫兵的这种品质,她自己就对一切组织怀有同样的敌意,她相信在红卫兵里一定有许多象她这样的坏人。红卫兵开始把砖头抛向院子。她很自愿地去给他们找砖。曾经听母亲讲,孔子是中国最早的老师。她正好恨学校,恨学校经常让她填写家庭成分,恨学校让她站在讲台上接受批判,恨同学们整天骂她是剥削鬼。她想,这个世界要是没有了学校,没有了一切身份和等级该有多好。她想让她所认识的一切人都看见,她砸了孔府。她对一切等级的怨恨都集中在了对孔府的蔑视上,她想让孔府大院来一个底朝天。

  她看见几个红卫兵翻墙进了孔府。她拉上哥哥,也朝那一堵破墙跑去。她踩着哥哥的肩膀,爬上墙头。突然有几个人跑过来要抓哥哥。她跳进了孔府的院子。那时,她的心脏被震得都要弹出来了,呼吸都已经停顿了。等缓过劲儿来,她就想,哥哥不知道被他们抓住了没有,要是再也见不到哥哥了可怎么办。她后悔不该爬上墙头。她听见那几个红卫兵在砸东西。可她却不敢抬起头。她象鸵鸟似的把头藏在草间,直到两个人过来把她带走。她恐惧极了。他们会杀掉她吗?她知道,如今杀人是很容易的,杀一个特务分子是更加容易的。她一下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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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三天后在孔府门口找见她。在相见的那一刻,她再次感到,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可亲的人,是她唯一可亲的人。她一边大哭着朝哥哥扑去。她在心中发誓,今生再也不离开哥哥了。她已经不能没有这个哥哥了。她抱着哥哥哭了许久许久。她发现哥哥的眼里有许多血丝。看来这三天里,他一直在为她操心。她彻底放心了。她的心里装满了幸福。她把哥哥抱得更紧了。

  她的这个哭声,持续震撼着他,震撼了他几十年。在几十年中,他都不敢在她面前造次,不敢让她彻底伤心。他清楚他在她中心的价值,知道她的心灵有多么孤独,知道她在感情上有多么孤单。他一次次地告诉自己,你要用最有力的方式去保护她,保护她的身体,保护她的心灵,保护两个人的感情和幸福,这也是他今生今世第一要紧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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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我们在曲阜住下来。我们租到一间很小的房子,房间里支了两张小床,我的床靠里侧。这是哥哥提出来的。他总是把最好的东西让给我,除了吃肉。我是不太喜欢吃肉的,他却很喜欢,他是男人,肉可以给他提供体力,他需要那种体力。我们依然靠收破烂过活。正如哥哥所料,这里不象大上海,我们就象回归到小河中的小鱼,再也不用为很多事情担惊受怕,不用害怕大风大浪的袭扰。我们不仅跟当地人长得一样,连说话也是一样的。我感到就象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乡。我想我们可以在这里安定上一段日子。我甚至希望能永远这么生活下去。只要一想到在家里、学校和街道受到的那些折磨,只要一想到不会再有人喊我小特务、小资本家,我的心里就变得那么轻松和愉快,我就会盼望这种好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

  我们每天推着小车出去,傍晚归来,总会有不少收获,除了卖剩下的东西,还有专门留下来的破塑料盆,破铝勺,以及烂菜叶子什么的。这些菜叶都是最有营养的东西。有时,我们还能拣到上面带着一点肉的骨头。我用它熬汤,熬好了再放进菜叶,哥哥会一连喝上好几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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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北方灿烂的阳光滋润下,哥哥的身子又长高了,简直有点象小青年了。而我也紧随其后,长得细高细高。我的胸脯在一天天地鼓起来。我有些紧张,有些害怕,然而我的心里又藏着那么多的喜悦。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喜悦。我想,至少在这一点上,我跟所有的女孩是一样的,我并不比她们缺少什么,我只是出身不好,我的心理和生理跟她们一样健康。有时,我会故意在哥哥面前显示我的丰满。我的内心充满了青春的喜悦和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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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有一天,我在给哥哥洗衣服时,惊讶地发现,在他的裤衩上有一些白色的东西。我愣怔地望着它们,好象要思索出一点什么,然而我什么也想不出来。但我知道,这一定是从哥哥的体中流出来的。我的脸在发烧,我的整个身体都在发热。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我的大脑在骤然之间变得一片朦胧。

  我明白了,我的哥哥已经真正长大了,永远地长大了。这使我多么不安。我甚至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慌感。

  我再也不能直对哥哥的眼睛。我感到我望着哥哥时,脸总在发烧。这天晚上,我突然提出来要跟哥哥分室而睡。哥哥只是稍稍惊讶了一下,就同意了。多少年以后,我对哥哥的这一点还是充满了感激。我很早就发现,哥哥很敏感,很细心。当时,他也一定是敏觉到了什么。实际上,他本来就在我们之间划出了一条细细的界限。他从来也不看我穿衣裳,只是喜欢看我洗脚。他总是说,你的脚丫很漂亮呀。他有时还会蹲下去,帮我洗脚,他不仅把我脚上的脏东西全洗掉,还经常给我剪脚趾甲。我也很喜欢他的粗硬的手指不停地触摸我的脚掌,那种痒会钻入我的肉体和心田,一直通向我那荒凉的精神世界。

  我们很快就糊起一个薄墙,我的床隔在里间。当天夜里,我反而睡不着了。半夜,我在纸隔墙上捅了一个小洞。我看见哥哥在那边已经熟睡。路灯映在他脸上。一时间,我感到他变成了一个小孩子。我怎么也不能克制自己,来到外间,坐在他身旁。我的内心有一种母爱的东西在膨胀。我默默注视着这张有点苍白的面孔,感到我这一生责任的重大。我暗想,要是哥哥死了,我也一定会马上死去。从那以后,我在哥哥面前再也没有流过泪,哪怕我正遭受怎样的苦难,也不会流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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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后,每当脱了衣裳,临入睡之前,我们就通过那个小孔交谈,谈我们今天的收获,谈我们明天的打算。有时,他会趁机说几句让我脸红的话。我在急情之中却不能阻止他,不能捂他的嘴巴,我只好耐着性子听,有时只好把什么东西挡在小孔上。不过我也并不总是很老实,我也经常通过小孔搅扰他。

  除去一张薄纸墙,我们的床其实是挨在一起的。每晚,我都会感到他的身体在床上的翻动。我不理解,男孩子为什么总是那样粗鲁,睡着以后都是那样粗鲁。我经常一夜一夜思索我身边的这个人,这个我未来的夫君。我的心总会泛起一种甜蜜。但我们也会怄气,甚至也会让心里充满恶毒和愤慨。那时,他就会思念自己的同学和小伙伴。而我就是在最为愤慨的时候也会想到,我得跟这个人终生相伴,我没有选择,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朋友,没有其他亲人。于是,我总是会主动跟他和好。再说,他经常就象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我也没有办法跟他计较。我在他面前经常就象一个小母亲,而他也总是愿意接受我的娇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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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曲阜,哥哥结交了很多朋友。起初不是这样,起初他还向人家显示过他的飞脚,就象在上海吓唬那几个小流氓那样。然而这边的人根本不在乎这个,一个小家伙的飞脚似乎更好看。哥哥于是采取了退让的战术。这一年多来,哥哥变得更成熟了。不过没有几天,彼此就成了朋友。在我看来,哥哥交朋友的能力是无与伦比的。这是他的天赋。他的父亲就是这种人。他的父亲甚至能跟俘虏交朋友。哥哥和他的父亲都有一种独特的亲合力。我常常想,这可能就是穷人家的孩子的特点,他们没有架子,没有等级意识,更没有那些所谓高贵的习惯和做派,他们从内心里渴望跟别人平等相处。这一年多来,我从来就没有感到,哥哥在我面前有高人一等的态度。从某方面说,他甚至可能还有点过谦。他在我这个所谓资本家女儿的身上,发现了许多他认为是良好的习惯和品质,并努力改正自己。他是一个很崇尚实际的人。在这种艰苦的日子里,正需要崇尚实际的作风。可这也就掩盖了事情的另一方面,在富裕的时候,人却更加需要一种理想,需要有一种为理想而克制欲望的品德和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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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人事关系的融洽,因为收入不错,哥哥打算在曲阜多住一些日子。这种整天高朋满座的情景,正是哥哥多年来所渴望的生活。他离开那个家,离开优越的环境,不就是为了获得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他觉得,父亲在许多方面就象一个军阀。

  这一天,大家坐在一起商量去泰山的事。小伙伴们整天都在夸耀他们的泰山,是到了去一下的时候了。

  在长途汽车上,几个红卫兵在谈砸泰山的事情。据说泰山上有许多皇帝的提字,它们全是最要不得的四旧,全是封建主义的垃圾,是到了需要清理它们的时候。在泰山下面,我们看到许多山体上都挡着白布。红卫兵说,这些白布下面就是那些统治者留下的东西。他们说到统治者时,脸上就会显出忿恨的样子。我望着这几个红卫兵,感到他们的心态跟我差不多,对一切组织都很不满意,当然也包括对古代的组织。我没有再受诱惑,我的目光只是兴奋地望着这壮丽而秀美的一切。

  但是,哥哥却显得不以为然。他去过中国的最西部。他看到过最美丽的雪峰,最壮丽的冰川。他说,有一次望着那些巨大荒凉和恐怖的山体,以为自己不是站在地球上。他为它们发呆。最后他便不想再看见一切所谓的山体了。这些小伙伴已经知道我哥哥的父亲是一个战斗英雄,因此不能不相信他的话。只是历史上这些众多的皇帝,同样是身经百事的,难道他们的感觉也都错了吗?哥哥笑着说,这些皇帝都是中原的皇帝,他们从来也没有去过西部。他说,领袖的诗已经告诉我们,昆仑山是一切大山的父亲。我们的小伙伴们这才不敢说什么了。不过,我从来不记得领袖有过那样的诗句。我用惊讶的样子望着哥哥。我后来发现,每当需要时,他就会杜撰出一些最了不起的根据。他自己本身就有一种领袖的气质。可不管怎样,游泰山再次增强了我们大家的友谊,同时也更加确立了哥哥在大家心中的领导地位。

  泰山的日出使我更加想念大海。我意识到,我就站在大海的边上,就站在被大海包围的土地上,然而我就是看不见大海。我在小伙伴们的身上看见了一种大海的纯朴和大海的力量,然而我就是看不见在他们身后伸展开去的大海。是对大海永远不感兴趣的哥哥始终在阻碍着我吗?是我的稚嫩的心胸还没有真正发育起来吗?在这块土地上,我对大海的思念一天比一天强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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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府总是很沉寂的,而且变得越来越沉寂了。在这块热闹异常的土地上,它的气质永远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我再也没有想过去砸孔府。而且,它的威严已经渗入到我精神的骨髓。我们每天都从孔府的外墙下走过,天天都在感受它的苍老和威严。我听到当地许多人谈起孔府的许许多多的往事。他们脸上的表情说明,他们说到的孔府实际上是流在他们血脉里的另一个孔府。他们的脸上总是有一种虚幻的色彩。我意识到他们是这个时代具有某种精神自由的人。我开始默默地敬佩他们。我每天从他们的身边走过,感受着他们隐藏在破衣烂衫下面的那种本质的尊严。他们简直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孔府。比起那些整天坐着高级小轿车的人,他们才称得上是真正的人。他们的破衣烂衫使我受到深深的震撼。我有时会突然停下小推车,望着他们中间的某一位,感到他们的灵魂就象苍天一样永恒。我意识到,他们是时代的另一种英雄,是更加可歌可泣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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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曲阜,我重新开始读书。没有人教我这样,一切都是自然发生的。我的小卧室里除了几件好看的衣裳,再就是一堆一堆的书,其中还有不少古书。我常常惊讶,我竟然能在收破烂时获得这些东西。这是一个不要古人的年代,一些人家把这些古物清理出去,以证明自己在政治上的清白。而我这个外来者而且是必定要离去的人,却不在乎这种清白。我把收集古书作为我的一项乐趣,我的生活终于不再那么平淡。我的父亲就最喜欢收集古书和研究古书。我家有两个三十平方米的书房,我从小就喜欢待在里面玩耍。尽管我在一切方面都想与父亲决裂,但在这一点上,在喜欢书籍上,我们是一致的。我不认为我受到父亲的影响,就算是受到影响,我也全不在意。我对书籍的喜爱是超越一切的。作为人,我必须有我独特的生活。在这个崇尚共性的年代,我却要保持我的独立。我穿花衣裳。在满大街涌流着黄色或蓝色的波浪时,我却从容地穿着花衣裳从他们身边走过,内心有一种不可名状的自豪与得意。我那时还不到十二岁,想来真是不可思议。

  我那时的记忆力也非常好,许多古文看上几遍差不多就能背下来了。有时,我会突然感到,我的目光穿透了这些古文,进入作者的具体生活,我变成了作者的亲密朋友,看他如何被自己的思绪感动,看他如何不顾权势与世俗力量的压迫而直叙胸怀,看他如何不怕饥饿与病痛的折磨任思绪流淌。接着,我看到他的肉体化成了高山和大河,化了成空气和氧气,化成了星星和月亮,成为天界的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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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不喜欢读书,虽然他总是那么喜欢看我读书,喜欢知道我对什么书籍感兴趣,他大概正是为了躲避读书才逃出来的,他每学期都有一两门功课不及格,但是,他却喜欢看我读书,我读书的时候他从不打搅,也不让我去为家务事分心,所有的家务事他都会主动去干好,然后,就坐在我的床边,望着我,脸上带着宁静的笑容。有时,我觉得被他盯得脸上发烧,就有些心烦。实际上,那时,我正被书里的难点所困扰,就对他有点心烦。他那时的样子,简直是对我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崇拜,使我觉得根本担当不起。后来,他告诉我,他的父母从不读书。

  我怀疑,他只是对我感兴趣,并不是对那些书感兴趣。在过于世俗的生活里,我的样子一定让他感到很新鲜,很有趣,于是他就喜欢围着我了。而且,我将来要成为他的妻子,他觉得有这样不俗气的妻子真是别致。他心里高兴,就总是喜欢围着我。是的,他对我阅读的内容从来也没有真正关心过。我有时觉得,他是另一种人,是超越书本的人,他有一种超越书本的力量,一种男人的力量,一种更加尖锐的力量,一种统治者的力量,他一定会成为众多者的首领,而不只是我们这些小孩子的首领。

  是的,他总是对我更感兴趣,当我读得很晚时,他就会劝我不要再读。我无法抗拒他的规劝。他的脸庞有一种力量,一种能把我的心灵掳去的力量。那一刻,书籍的力量也战胜不了他的力量。我心甘情愿成为他的俘虏。我的心感到那么幸福。我仿佛被巨大的富有压迫着。我的心是那么安宁,再也没有任何欲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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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唯一的欲求,就是能跟他长谈。是的,我会抓住入睡之前的那段时光,通过纸墙上的小孔,一边放肆地望着他,一边把心里的话都倒给他,我的困惑,我的疑问,通通都讲给他。我发现,他总是听得很耐心。我知道他在本质上并不感兴趣,然而他却显出很耐心的样子。这便是他的亲合力。我觉得他是这样可亲。他给我谈他的朋友们,从本质上讲,我对他的这些朋友也不很感兴趣,然而我也耐心地去听,同时做出一些评价,就象他对我的书籍或观点的评价那样。他肯定也觉得我很可亲。我不是在刻意讨他好,那都是真心话。他看出来了,看出了我的善意,就觉得我很可亲。有时,我觉得我们就象一对试婚者,是很成功的试婚者。我是从一篇外国人写的文章里知道试婚这个词的。我相信我们将来的婚姻一定很美满,因为我们都知道理解对方和善待对方。我们就象一对幸运的小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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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总是忘不掉上海,忘不掉那里的繁华和热闹,也忘不掉那些跟他喝过酒的人,忘不掉他们跟他说过的话,忘不掉他们总是称他乡巴佬。他对他们永远耿耿于怀。他现在有钱了,他想再享受一下那边的繁华,想向他们炫耀他的有钱。再说,他又是那么喜欢南方的秀美,那种秀美深深浸入他的骨髓。多少年后,某一天,他对她说,她身上也恰有那种秀色,他爱南方的秀色,正是因她而起。他没有说,他对上海的征服,也是因她而起,征服上海也就意味着他完全有资格得到她,她的父亲是资本家,而上海有着更多的资本家,他要在上海确立自己的价值。他一直都不觉得自己的父亲是战斗英雄有什么荣耀,不,只是当认识了她之后,他就不再那样觉得了,她才是一个更加高雅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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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出了一趟远门。他不说要去什么地方,只是说七天以后一定回来。他要她好好照顾自己。那天,她站在矮屋下,默默目送他,两眼红润。两年来,他们从来没有分离过。她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但她通过他的目光知道他必须去那个地方。男孩子都是这个样子吗?那一刻,她的心里含着多少感伤。他长大了,真正长大了,挺着胸,走大步。他以为自己是那么高大了,终于懂得要向别人隐瞒什么了,哪怕这个人是他最亲的人。他越来越象他的父亲。战斗英雄说,他去革命时,没有告诉任何亲人,只是让伙伴去放风,他掉进河里淹死了。家人为他举行了一个悲惨的仪式。当多少年后,他又出现在亲人的面前,母亲当即被吓傻,父亲很快给了儿子一耳光。儿子的警卫员,一个高大的汉子,不解地望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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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她趴在床铺上狠狠地哭了一场。她为自己悲戚,为他的长大成人悲戚。她的心中从此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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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带着惨痛的失败归来。后来,她得知,他是从上海惨败归来。他在上海把钱花光,仍然没有赢得他们的尊敬。在昔日同伴们的面前,他大把地花钱,可是,他们仍然说他是乡巴佬。在豪华的餐厅,即使他大把地花钱,女服务员仍然会慢待他。他完全不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他的父亲,住着比这里当年的富翁还宽敞的房子,也不能赢得这里的尊敬。

  他终于明白了,他的钱还是太少太少。从这一天起,他就为自己下定了更大的决心。总有一天,他要带着自己的妻子移居这里,带着更多的金钱,就象昔日的资本家,征服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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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个草原的清晨到来了。我看见,茂盛的高原草甸一望无际。草甸中,大小湖沼无数,最大的直径有四五华里,它们在清澈的空气里闪耀着银子一样的白光。巨大的乌鸦,野鸽子,在湖沼的周围悠闲地低翔或走动。湖沼变幻着各种色彩,深蓝的,浅蓝的,粉红的,还有黛绿色的……哦,这就是它们的语言,美丽的语言,多彩的语言,富有动感的语言。这就是水的性格,富有灵性的性格,诗一样的性格。我喜爱它们胜过喜爱自己。它们是大海的另一面,是大海的细胞,是大海的一个个音符。是的,我喜爱它们胜过喜爱自己。我赞美它们有这样的灵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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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曲阜,她忽然迷上了游泳。在湖边,在河畔,经常可以看到她的身影。那时,她没有钱,只好穿着普通的裤衩和背心。可她的泳姿是出色的。她相信她的泳姿是出色的。每当她从水里出来,总会有少年与少女把目光移过来,望着她,望着她的这副身段:这才是游泳的身段,浑身上下是那么均称。她的身子是那么白,白得没有一点杂色,浑身上下有一种少女的纯洁。她从水里出来,背心紧紧地贴在身上,把身段完美地展示出来。这是少女的体形,一切都是纯真的。她仿佛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美,这种至纯的美,然而,那些少女和少年的目光又分明向她表明着什么。她领会了,又完全没有领会。她的内心是幸福的。

  因为游泳,她的身上没有任何杂味,只是一种体香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哥哥的伙伴们为她感到惊讶。在他们的身上,总是伴随着一种气息,那几乎是收破烂者的一种标记,是别人鄙视他们的一种理由。但是,在她的身上,从来也不会有那种气息。

  在不游泳的时候,她会洗澡。在哥哥的那半间里,而不是她的那半间。她尽情地展示自己的裸体,向着哥哥曾经投影过的墙面,向着哥哥的像片,向着除了哥哥的目光之外的一切,展示她细高而丰满的裸体。她知道,她就是为他而洗,为让他感觉舒畅而洗。她总是很计较他的感觉,她就是为他而活着的。

  哥哥只好长时间地待在院子里,在那里收拾东西。他总有收拾不完的东西。她不担心他会偷看她。有几次,他在外面说要进来取东西,她说可以进来。他进来,决不会望她,取了东西,接着就出去了。那一刻,她坐在大水盆里,手捂在胸脯上,捂着那一块还没有完全发育起来的地方。他走出去,很长时间,她都忘记把手放下来。她还在为刚才的场面紧张,大脑还在思索。某一刻,她甚至很讨厌他的这种假正经。是的,她讨厌。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回事。不过,在更多的时候,她是感激他的,他的这种克制,这种气派,她是感激的。在他的身上,她看到了一种英雄的气质,一种不平凡的气质。也就是从这一时期起,她对他有了恒定的印象: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他根本不会爱上其他任何女人。她的这个感觉,一直伴随着她,直到后来某一天他的身上突然出现了另一个女人的气息,她还是不能彻底觉悟。

  当她洗澡时,他就待在外面。伙伴们前来的时候,他就成为她的守护者,谁也不能在这时进屋。他说屋子里有事。他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们就会说,嫂子在里面洗澡吗?他们就跟他开玩笑。他骂他们。他们的笑声让她很不安。她不知道他们都在说什么,她很想知道,然而又一句也不想听。有时,她会听见一两句,脸上就会发烧,心跳也会加快。显然,他们在怂恿他,怂恿他对她做点什么,他们怀疑他早就下过手了。这些玩笑,这些话,一次次地让她心跳,不安。晚上,她不敢脱裤子睡觉,直到从小孔里看见他已经睡着,她才会安下心来。她脱了裤子,安然地躺在被子里,心头有时会有莫名的寂寞袭来。这时,她往往就会把一个小棍子伸过去痒他。他醒来,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就生气地质问她。她就咯咯咯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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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他经常陪她游泳,可后来不知为什么,他不喜欢陪她了。他不喜欢她总是来这里游泳。她从水里出来,许多目光一下子都投过来,全投过来,他的脸上就有了一种不快。起初,她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后来,注意到了,然而她是穿着背心和长裤衩的,他也应该注意到。她有些生气,就不想理他。而他更不想理她。回家后,她做好吃的。他却不吃。她还是不理他,最后就一个人睡下。夜深了,他还是不睡,在自己的那半间里捣腾,把她吵醒。她是那么生气。不过,她明白他的心思,就故意装作睡着的样子,静静地躺着。第二天,她显得精神很好。他却是没有睡好的样子,眼皮浮肿,脸色发青。他打量她,大概是想,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好的精神。她就显出更有精神的样子。不巧,从她的嘴里打出一个哈欠。他便大笑。她在院子里追他。他先是转上几圈,最后,才让她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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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爱。他喜欢她,才会这样,爱是排他的,是唯一的,是不可克制的。她甚至为他的爱而感动。可是,多少年以后,她却想道,爱情不是最美丽的,爱情以占有为标志,友情才是最美丽的,爱情里如果没有友情就会变得一片苍白,而友情里如果没有爱情将会显得更加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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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想游泳了,不想让他不快。她从来就只是想,她应该给他带来快乐,带来幸福。因此,他的不悦让她那样不安。她为什么非要游泳呢,虽然那是快活的,让她身心感到快活,让她明白自己不只是会收破烂,自己也有高雅的一面,而且她还有这样的身段,比别人并不差,除了出身不好,她实在也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她应该对生活怀有足够的信心。

  但是,他不喜欢她这样。她想,他也是有道理的。曲阜这里的女孩子都是很规矩的。不过,也有一些女孩跟她一样,下水游泳,游得很开心,满脸欢笑。不知道她们的男朋友会怎么想。她们还这么小,虽然比她要大一点。她们肯定不会有象她这样的朋友,已经相处几年的朋友,相依为命的朋友,准备把将来都交付给对方的朋友。是的,她跟她们是不一样的,她跟所有的女孩子都不一样,她必须珍视跟哥哥的友谊,哥哥是她未来的一切,他也会这样想,把她视为未来的一切。因此,他才不喜欢她总在公共场所抛头露面。这样,她决定改变自己。以此为教训,她还准备在其它方面检点自己。她这样想着,内心重新变得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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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他却觉到了她的不快活。她并没有觉得不快活。她通过阅读获得了多少乐趣。她每天都能跟他待在一起。然而他却觉到了她的不快活。这使他的内心感到沉重。他责备自己,不该对她那样。他越来越感觉到自己的不对。一天,他主动提出,要陪她去游泳。实际上,那几天,她已经忘却了游泳。她有些惊讶地望着他。她以为他想游泳了,他本来就游得很好,可以给她当老师。她高兴地点点头,就跟他去了水边。她责备自己,不该那样怀疑他,他其实是多么大度。那天,她显得那么高兴,她听见自己的笑声是多么响亮。可是,接着,他又变得不快活了,他的不快活就刻在他的脸上,她清楚看到,清楚感到。这一次,不知为什么,她不想谅解他了。第二天,她邀请他去河边。他有些惊讶地望着她,最后摇摇头。见他这样,她就自己去了,就象以前一样,自己来到河边,自己玩。她玩得一点也不快活,脑子里始终在想着他的样子。她心里越来越憋闷。从这天开始,她感到哥哥在心里跟她有了一点什么。不过,她很快就不再这样想。游泳只是她生活中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她必须每天同哥哥一起为温饱而奋斗,她早就不是有产阶级了,她没有清闲可以品味。她不再去河边。这种妥协,是她心甘情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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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他却觉到了她的痛苦。他为她的痛苦而痛苦。她本来就是有闲阶级的一员,那是她的生活方式,而他不仅不能给她提供便利,反而要限制她。这样想来,他有什么资格得到这个美女呢。不过,他也在心中为自己申辩——她为什么非要那样?他回想这两年来的经历。他再次意识到,她是一个放荡的女孩。从一开始,她就企图用肉体勾引他。当她的身体真正发育起来,她就要用自己的身体去迎合周围的心理了,因为,身边的这个穷小子怎么可能永远吸引住她的目光。他这样想,心里越来越憋闷。看到她在读书,读那些最枯燥的书,他的脸上便有了一丝冷笑。只是,很快,他又为自己的心理而惊讶了。她是一个多么单纯的女孩,一个多么真诚的女孩……他陷入深深的安慰与困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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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来没有想到,永远也不会想到,这个游泳事件,会象一个钉子,从此嵌入我们的心灵,使我们从此有了隔阂。这件小小的事情,对我本来并没有什么,实在没有什么。然而,对他就不一样了,对他肯定是一件大事,他必须这样对待。也许,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对待,只是他已经由不得自己。

  曲阜,使我们的生活与感情有了这样的创痛,这也是我不曾想到过的。我后来想,游泳实际上只是创痛的一个机缘,没有游泳,就不会有其它事件走进我们的生活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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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我得了病,我莫名其妙地病倒了。面对死亡,我再也没有挣扎下去的勇气,我给母亲写了一封信。信很快就被退回到医院。信封上的写道,收信人去世,此信退回。望着被退回来的信,我怔住了。这天晚上,当我一个人待在病房里,我才用手捂着脸,痛哭了许久。我都不知道天什么时候又放亮了。我的一颗心只是这样期待着:母亲,母亲,你可不要就这样离开我,我会马上回去跟你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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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还是哥哥的父亲派人把我们接回去。那时,我的病已经快好了。生与死的搏斗,使我的体力大大不如从前了。回到家里,不,那个家已经不属于我,那座小楼已经被组织正式予以没收,成为一个单位的办公地——反正,在那座小楼里,我得知母亲是上吊死的,就在我逃出这个家不久,她上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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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都认为,是我一手把母亲逼上了绝路,如果没有我的逃离,如果没有我迫害父亲,如果父亲的尸体没有被残害,母亲的意志就不会倒塌,她就不会感到自己是那样可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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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后的四年平淡无奇。我回到小学读完最后一年。我虽然离开学校两年,然而并不感到吃力,学习成绩很快就走到前面。而且,那是在多么艰难的条件取得的。我没有住所,没有人愿意给一个特务分子和资本家的女儿提供住所。是哥哥的父亲冒着政治风险,让朋友租给我一间四个平方米的小煤棚。我就在那间屋子里刻苦用功,在那间屋子里整理我每天收破烂获得的成果。我的房租,我的学费,我的吃穿和零用,都是靠收破烂换来的钱。我就这么度过了我小学的最后一年和初中、高中的五年。之后我成为知青,永远离开了那间值得我终生怀念的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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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年里,我跟哥哥再也没有机会亲密相处。不过有几次,我们在一起交谈了很久。这是秘密的,许多人都在观察我们如今是否还在要好。我发现,哥哥对上海和曲阜的日子是那么怀念,只是,他好象再也不会冒什么风险了。他大概已经明白,一切反抗都是徒劳的。在这个年代,一切个人前途都必须依赖组织,组织是一张牢不可破的网,是铺天盖地的网,是天网。而他,要么成为这张网的捕获物,要么成为这张网的有机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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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越来越明白了,我与他的出走是多么荒唐,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冲破这张天网,而且,我最终决不可能得到他。我意识到这一点,我悟出这个道理,在离开曲阜的几年之后,我明白了这个最基本的道理。他是这个世界的幸运儿,我却是一个倒霉蛋。老师或同学一句不经意的话,也会让我立刻明白自己的身份。

  于是,我就经常躲着哥哥,再也不想见他。可以说,我们后来那种冷淡的关系,完全是我一手造成的。

  我在心中庆幸。那两年里,我始终做到了守身如玉。然而实际情况更可能是,哥哥一直很疼爱我,不忍心对我下手。我对哥哥永远怀有深深的敬意。他的毅力,他的为人,一直使我深深地感动。于是,后来,我怎么也不可能相信他身上的那种气味是来自于另外一个女人,虽然最后我又不得不相信。我不明白,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是为什么?我向苍天发问,向命运发问,这究竟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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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没有上高中,初中毕业就去部队当兵,当文艺兵,文艺兵不要岁数大的。他会唱歌,舞跳得也不错。但据他自己说,这都是家庭背景带来的好运。这个部队的首长,是他父亲当年的战友。就这样,哥哥再也不用读书了。知识在这个年代本来就是可怕的东西,知识分子是一个终生都得改造自己的群体。他可不愿意成为这个群体中的一员。他也因此躲过了上山下乡。打从曲阜归来,他就一直在走好运,先是体校选中了他,上体校也可以不用上山下乡,后来,就是被部队选中,这条出路当然更好,他可以在部队入党,提拔,成为最可信赖的力量。

  在去部队的前一天,他来看我。此刻的他,浑身上下都膨胀着奋斗的激情。他的确已经步入正轨。他的目光,表情,动作和姿势,无一不表现出他此时的高昂情绪。相比之下,我就象一个无精打采的烂皮球。我深深地羡慕他的出身。我为他曾经是那么瞧得起我,并跟我一起出走,而深怀感激。我知道,我再也不可能得到他了,再也不能跟他坐在一起吃饭,跟他如亲人一般地交谈,行走。那个他已经变成昨天,变成历史,变成我曾经的一个幻象,变成我的一个美丽却已经永远逝去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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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心在哀痛,我不能想象他将来与另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的样子。他本来是属于我的,他很爱我,直到现在都很爱我,我从他的目光里看出了一切,只是一种外力,一个网,把我们彼此残酷地分隔开。我想撕破这张网,如果可以,我愿意以生命为代价,来冲破这张巨网的阻隔。我觉得,我这样死很值得,我的生命相对于这个时代本来就很渺小,一钱不值,那么,为了我自己的幸福,我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去死,这样轰轰烈烈地死掉,这死就如一团火光,会让那张灰色的巨网显得多么无情、残酷。

  只是,哥哥却再也不会和我一起干了。从他的目光里,我看出了一切。我自认为我看出了一切。作为这个时代的军人,他必须有最纯洁的社会关系,他不可能娶我这样的人做妻子。对于一个男人,没有比这再简单的道理。只是,在上海的岁月,在曲阜的岁月,就这样从我们的记忆里抹去了吗?我不甘心,怎么也不能甘心。可是,我又能怎么样,难道还要我去乞求这个新时代的贵族吗?我再也不想对他说什么了,不想了,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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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我从一种感情的泥潭里再次走出来。几个月后,我突然收到一封来信。我奇怪,我怎么会有这么遥远的来信。直到打开信封,我才明白,是哥哥给我来信了。其实,在没有打开信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信是谁寄来的,我认识哥哥的字体。然而在打开信之前,我是决然不敢这样想的:这是哥哥的来信,就是我朝思暮想的那个人,我最亲爱的人——我决然不敢这样想。

  我没有想到,他在信中会如此热烈地倾注对我的感情。他带着深深的哀痛对我讲,这四年来,是他人生最感压抑的日子,只因他再也不能跟我接近,每当看见我独自一人收破烂的情景,他的心里就那么难过,他真想跑过来,跟我再次出走。可是,他看出来,我对一切都失望了,我再也没有那种激情了,我对他和他的家庭失望极了……他在信中责备我对他的冷淡,这冷淡使他彻底明白,资产阶级对他简直是不可战胜的敌人。他告诉我他在上海的经历,告诉我他真正的理想并不是当兵,他要征服我,征服上海,征服一切富贵与富有。我不明白,永远也不明白,他的内心为什么会有这么深的自卑感,他的父亲是英雄,身上有十一块弹片,那是多么高贵的标志,可是,他竟然感到那样自卑,就如我的自卑一样。我惊愕,我不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不明白人心是怎么回事。我为哥哥感到哀痛。我,就象一个小母亲,为哥哥操心,为他担心,为他揪心,为他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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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奇怪,我真的没有那样的激情了。当我青春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饱满,当我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大姑娘,我却感到,我的心已经老了,太老了,它饱经风霜,历尽沧桑,衰老得再也直不起腰来。我看见,它的脸上有了一道道皱纹,头上尽是白发。它真的老成了这样,丑陋不堪,虚弱无比,再也不可能有激情了。我为它而悲哀。我在心中为它默默流泪。然而,我却无能为力。我什么也不能改变。我就连改变的欲望都没有了,完全没有了。我看见,它只是活着,在吃,在穿,而且穿得很美丽,它也有行走与睡眠,然而,却没有了思想与感情,就象木乃依,就象植物人。在骨子里,它已经有了这样的死相。这真比死还要难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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