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将这个故事完整地记录下来就必须从宋心蕊说起,宋心蕊是谁?一朵花,那绝对是一朵花。
故事发生在三年前,那年的夏天似乎和往年有点不一样,接连近二十天没落一滴雨,炎热令所有物黯然失色,学校的那棵香樟树下也早已空无一人,只能听见枝桠处传来知了毫无个性的咿呀声,以此来抗拒夏日的消亡。
郝俊站在空调房的窗户前喝光一杯冷饮,望向夜色迷离的窗外,深邃的远处正好有流星划破幕色的口子,郝俊心想:“我一定要考到琴江去,宋心蕊你等着瞧,拒绝我,你会后悔的”
很多时候郝俊都在想,自己那么喜欢她,她为什么一点感觉都没有,还藐视自己考不上琴江中学,她真是太小看人了吧!
以前,郝俊总是穿着宽大的衣服站在校园门口朝心蕊肆无忌惮地吹口哨,然后跟在她的后面说要请她吃大餐,这个时候心蕊就会停下来,说你跟着我干嘛,你那臭屁的样子,我有可能会喜欢上你吗?还有啊,一个大男生要么出类拔萃,要么一塌糊涂,我最讨厌像你这样成绩不上不下了。
大多时候郝俊都不顶嘴,歪着笑看着,当然也有例外,他指着从身旁走过去的女生说:“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自己,要前没前,要后没后的,还唧歪我,我不担心你没人要就不错了”
心蕊忍不住要用脚去踢他,同一个动作重复多了就成了一个习惯,你攻我挡地过了一天又一天,郝俊对这个动作早已了如指掌,所以总能轻易地避开,心蕊踢不到,于是悻悻地走开。
春天逐渐消失,学校里开始有大堆大堆的试卷发下来,这应试教育的产物郝俊骂过无数遍,每次都指着发试卷的班长说:“把试卷给我送回去,这些混蛋就知道摧残社会主义八九点的太阳”
心蕊听他这么说,觉得他很不上进,这三年来他执意与专业知识势不两立,比如说英语吧!老师训话,他总有自辩:“中文都讲不好,硬是要装出很能耐的样子,驮着英语字典到处乱背,不悲哀么?”老师被他那个驮驮得无计可施,只好放任自流。
他不禁飞扬跋扈,有时更是傲慢得不可一世,相及心蕊而言成绩也差远了,也许正因为此,她对郝俊没有产生过好感,尽管她对自己的确不错,在她看来,作为一个学生,很多事情是可以原谅的,惟独成绩差劲除外,成绩不行说明学习态度就不端正,也是对学习不负责任的表现,延而之,对爱情又能负责到哪里去。
那天,郝俊写了一封书信:我要你做我的女朋友,明天下午放学我在水库旁等你。
简单扼要达意清晰,心蕊没去,郝俊等得有点光火,第二天放学他二话没说就抓起她的书包仍进自己的车框里走了,心蕊在后面追,急得差点哭出声来,郝俊不理会,依然朝前走,只是刻意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他突然停下来,扭头看她:“我叫你来,你居然敢不来”
心蕊最清楚他霸起道来简直莫名其妙,可是那次她也发了火,她说:“有什么不敢的,你不要自以为是,告诉你,我不可能会喜欢上你的,你连考上琴江一中的可能都没有,根本就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郝俊没想到她会有那么强硬的态度,还要在学习上藐视他的能力,正所谓强拧的瓜不甜,他带着自尊的受创悻悻地走掉了。
半个月后学校放了一次假,志雄约郝俊晚上去卡拉OK纵情大唱,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下来,同时说服心蕊说适当的放松是为了更好地学习,令郝俊想不到的是这位惜时如金的女强人居然应承了下来。
包厢里的光线有点暗,电视屏幕隐射出来的白光刚好照在摆满食物的桌子上,桌两侧加起来坐了五个人,郝俊、志雄、心蕊还有同班的另两位女生,一个长相瘦骨如柴,另一个肥偌如猪,都是郝俊看了会想到自杀的类型。他知道那是心蕊特意带来的,目的是突出自我,报郝俊上次的一语之仇。
开了不少啤酒,一人一瓶对着嘴喝,那两女生仰头喝酒的样子挺吓人的,咕噜咕噜此起彼伏犹如牛饮,郝俊心想这年头的女生咋都成这副模样了,鸡皮疙瘩一突一突的,于是转移目光看心蕊,不料心蕊只看电视,不给他目光交合的机会,上次吵架还一直没开口说过话呢。本想出来寻开心,没想到心情却格外的郁闷,郝俊走过去故意挡住心蕊的视线,拱起屁股向她半趴式地在电视机旁选碟子。
拱了半天终于选出一个小虎队的精装版,于是开始从“当我们的烦恼越来越多,玻璃弹珠越来越少我知道我已慢慢地长大了”唱到“把你的心我的心串一串,串一株幸运草串一个同心圆”,然后唱到“放心去飞,勇敢地挥别,说好了这一次不掉眼泪”
马上就要毕业了,听到这些感伤的歌,胖妞不由得盈满泪光,借酒消愁,拉着心蕊陪喝,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尽情发泄久藏的压抑,毕竟大家能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郝俊放下话筒时三位不甚酒力的女生已有了五六分醉意,胖妞歪歪扭扭地走过去鬼哭狼嚎地要坚持把歌声延续下去,也唱小虎队的歌,眼泪不停地掉下来。
到后来大伙才搞清楚是因为那胖妞暗恋郝俊多年,舍不得将至的离别所以才掉的眼泪。
大约十一点多的时候,几个人都喝高了,连跌带爬地走出包厢,最惨的要算心蕊了,醉得像烂泥一样软弱无力,志雄知道他们吵了架,想撮合他们,于是坚持要郝俊送她回去,自己和另两位女生走了。
在空调房里呆久了一下子跑到闷热的大街上,那简直是一种折磨,郝俊搀着心蕊感觉身上尽是粘乎乎的汗,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把她放在路旁的凳子上,用手去拍她的脸蛋:“快点醒过来,你这家伙酒量不行还喝那么多,真是气死我了,你快醒过来啊”
心蕊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人在拍她,用手挡了一下郝俊,又没了动静。刚才忙着唱歌酒也就喝得不算多,郝俊身上还存有实力,于是索性把她扛在肩上,费力地走了两三条街,他突然停下来,发现自己不知要往哪走,心蕊的家她没去过,以前倒是听她讲过大概的方位,可是现在站在十字路口是要往走拐呢还是往右拐,郝俊费思良久也没想出来。
“喂,你家往哪边走?”
心蕊迷迷糊糊地厄吾了两声,郝俊没听清楚,于是用手去拍她:“你这家伙还不醒醒,真是的,女孩子喝成这个样子,你家到底往那边走,还……”
心蕊的肚子原本就压得难受,又被他这样用力一拍,酒气迅疾地往上涌,她一张嘴,刚才吃的东西全吐在了他的背上,沿着他的短袖衫坠坠地往地上掉。
郝俊以最快的速度将她从肩上卸下来,仍在一旁的草地上,然后脱掉满是污物的衣服,赤裸着上身不知如何是好。草地上泛着夏日的香气,扫兴的是有不少虫子飞到他的身上,想必是好久没有尝到肉味了,郝俊受不住,用衣服胡乱地帮心蕊擦了一下嘴,然后背起她赶快逃命。
她总共吐了三次,郝俊被他害苦了,一次一次地把她放在草地上,长息短叹的,一个女生喝成这幅模样,他还是头一次见,那一刻,他甚至对这个满身酒味的女生产生了极度的厌恶。
路过一家小旅馆,郝俊见心蕊迟迟未醒,于是想就地休息一宿,等她醒了再打算送她回去,省得折腾来折腾去的做无用功。
小旅馆通道仄逼,光线昏昏暗暗,有给人误闯黄灯区的感觉,老板大约四十来岁,戴着耳麦坐在一台和他年轮相仿的破电脑旁正和一位高中生模样的女性视屏聊着天,用捕捉器给她捕捉樱唇的轮廓,视线虽说不清,可还是能看见他脸上遮也遮不住挡也挡不了的诡笑。郝俊瞬时浮出一个念头,老牛吃嫩草,色狼。
“老板,有没有房”这话郝俊重复了两遍。
老板脸色不悦地摘下耳麦,看见郝俊光着上身背着一个醉酒的女孩子,非常惊讶:“开房啊,你多大了?把身份证给我看看”
郝俊弯着身子在身上摸了一通说:“没带”
“那别的证件呢?”他心不在焉地又问了一句,回过头去看QQ上忽闪忽闪的头像。
“也没有”
老板认真地看一眼郝俊,然后又看一眼沉醉的心蕊,说:“兄弟,我看你还没脱离未成年队伍吧,这么年轻就学会把人家罐得那么醉,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可担当不起”
郝俊心想,老得都快啃不动了,谁跟你是兄弟,不过嘴上却说:“我们纯属男女正常关系,她醉了我找不到她的家,你帮帮忙,等她醒了我们就走,钱照付,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不说还好,他这一说老板更觉可疑:“鬼知道呢,反正我们这里素不接待未成年人,不然碰上警察我要吃不了兜着走,你要开房可以,拿出你的证明”
老板重戴上耳麦,看着屏幕上那张幼嫩的脸,眼睛弯成一颗月牙。
郝俊面无表情:“哪有你这样开店的”
“我怎么开店关你什么事,我就是不让你得逞今晚的好事,怎么样?不服气啊?”
郝俊有口难辩,心里暗骂他老色狼,背着心蕊走在街上,裤腰上早已被汗水浸得湿透。走到公园门口时心蕊稍微清醒了一点,但还不够彻底,语气软弱地问郝俊:“你要带我去哪里?”
郝俊见她醒了,忙把她放下来,放在公园门口的石椅上,幽深的公园此时空无一人。郝俊站在那里扭动着酸痛的腰和脖子,投在地上的影子影影绰绰,心蕊朦胧地睁了一下眼睛,看见郝俊赤裸的上身不禁吓一跳,酒意清醒过半,环视一下四周,忙问:“你要干什么?”
“我又吃不了你,有必要把眼睛睁得这么恐怖吗?要劫你的色我早劫了,还会等到现在?”
“那你光着身子干什么?”心蕊语气平缓了些,可还是有疑惑。
“你还好意思问,衣服全被你吐脏了,我拿什么去穿?”
心蕊晃了晃头,艰难地支了一下身子试图站起来,不料又跌坐回去,头还在隐隐作痛,她哈了口气给自己闻,又立马把鼻子捏紧,尔后才问:“现在几点了?”
“两点不到,一点有余”
心蕊受了这话的刺激,残余的一点醉意随即被唤醒,变得坐力不安,惊讶道:“什么?两点了?你怎么不叫醒我,要是被老妈知道这么晚没回去,一定要挨骂了”
郝俊楞了一下,心里想我还没说你呢你倒是责怪起我来了,不是没叫她,连脸蛋都打了她还是睡得像死猪一样沉,从时间来看,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确实有点晚,但是能怪谁呢?他沉默着没去搭理,用手把身上的汗抹干。
“不叫醒我,那你也该把我送回去啊”
“你又没告诉我你家在哪里,叫我往哪里送,还嫌没把我折腾够啊,从包厢里出来一直背你背到现在,你应该不知道你自己有多重吧”
心蕊听完她的陈述,感觉心里挺过意不去的,说:“你真一直背着我?”
郝俊认为这句话三八得等于没问,不是我背着你难不成你自己走过来的?他指了一下前面的路:“走哪边?我现在送你回去”
心蕊虽说清醒得差不多了,可脚上却还是没多少力,一路上跌跌撞撞的要郝俊伸手扶她一把,她又忌讳碰上郝俊赤裸的上身,于是刻意避开,走了很久才总算看见心蕊家的房子。心蕊轻轻地开了房门,回过头去看见郝俊还站在夜色之中:“我进去了”
郝俊没作声,看见她蹑手蹑脚地进了房,然后转身走了。心蕊发现家人都睡得很沉,于是胆子也变大了一点,进到卫生间用温水冲了个澡,把满身的酒气冲了个彻底,麻密的温水从头上淋下来,漫过她嫩滑的脊背流到脚低,那一刻,她完全清醒了过来,想起近几个月郝俊对自己所为的种种,心里不禁产生了一丝感动。
尽管她承认自己从来没喜欢过郝俊,可是那天,她就是在那狭小的卫生间里仰着头任凭水珠麻麻地洒在脸上不自觉地勾勒出了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冲好澡她熄了灯躺在床上闭了眼睛,照理说应该会睡得很沉,不奈她却一点睡意也没有,窗外皎洁的月亮挂得高高。
她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了,睁着眼睛翻来覆去地看黑暗中的物体,也许就在那一刻,她对郝俊的看法有了一点微忽其妙的改观。她拧亮台灯,从抽屉里取出那封上次郝俊求爱的信,并对那些时光的碎片一一做了温习,感觉走过的青春就像早晨柔和的光线覆盖了全身,舒服得犹如被聊斋里的女妖精做了按摩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打那以后大家又回到了成堆上垒的试题中来,郝俊变认真了许多,因为他气不过心蕊那次的那些话,他每天挑灯夜读,他还没傲慢到缺乏自知之明的程度,文化课的底子薄弱,又断无天赋可言,天赋这东西就像是伟大美好的共产主义蓝图,想起来甜丝丝,要用时却感觉飘渺无边,郝俊不敢奢想,为了爱情只好向中国的教育体制低头,在试卷堆里足足埋了一个多月。
然后他就感觉校园里那棵香樟树上的知了越来越多,成群结队地集体吟唱,歌声滚过大地,落在校园的门外。
时光单调而重复无华,总是准时地从校门口升起,固定不变地落在水库的坝堤上,那里常有人坐着默诵诗文,于是这个夏天就那样卷上一阵书声匆匆而过。
郝俊望着手中的试卷,然后埋头刷刷刷地以书写的姿势结束了那个年代的青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