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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味书屋 / 武侠小说 / 横兵志

横兵志

作者: 佚涛    下载自:小说阅读网  


  新历108年夏,东宗点鹰堂议事厅!

  与东宗人惯用的中式建筑相类,议事厅也沿用了老旧的花石构建,张门就是几排铁制座位,一级一级上升,虽年代旧远了些,但色泽鲜亮,不失其庄严之气。厅的正中竖着张石台,上头阳刻了只鹰,呈飞腾状,两瓜间踩了片树叶。这其实是一个标志,且另有别名,唤作“鹰章”。当年连星大战时,点鹰堂诸人战功卓绝,事后,东宗宗主遂把火龙帝人信奉的“鹰神”赐给点鹰堂作为标志,并允许后代弟子均可佩带纹章。从此,点鹰堂也就成了东宗武林的不二之主,统率着一方军士。

  总的来说,议事厅除了大点阔气点外,倒与平常的住房无二至。引人注目的是厅堂正中悬着的玻璃沙漏,约有一米之高,漏中的沙已均分,上下各半,这会正你争我斗,作双龙搏杀之态。

  “你别想把沙子抢去。”坐于厅中上首的一个长发青年说。这光头青年打扮得体,衣服崭新,扣子严实,坐姿端正

  “那我就抢给你看看!”发话回敬的也是一个青年,同样二十岁光景,穿了件皱巴巴的单衣,脚叠在桌子上,一幅吊儿郎当的样子。

  原来漏中的沙并飞自己长脚发癫,胡乱暴走,而是这二人远处发力,以劲气相控,方才闹这等怪状!他二人双手放在胸前,连连摆出古怪的姿势,或双指摘花,或五指纺线……随着手势的改变,漏中的沙好比千万个人偶,忽而乱跳如鱼,忽而又急坠如石。

  长发青年手法熟捻,口中说道:“你的”千鱼跳“真是马马虎虎!”

  细细一看,下半截沙子好似爆炒的芝麻,直线上升,直线下降,好似万马奔腾,对准上半截沙子一顿狂顶,恰似千鱼竞跳,万般壮观。

  “和观,你的圆盾也不过尔尔,瞧我将它射个稀巴烂,也好堵了你的臭嘴。”雁书占得上风,得意之色浮于面目。

  “想得倒是容易。”和观不以为然说。

  从这二人肩上的鹰章来看,想是鹰部的士卫官,此时许是闲坐无聊,所以借着沙漏消磨时间。

  那长发青年叫和观,起于蓬蒿,正宗的草民。他自小与母亲相依为命。孩提时候,他母亲巴望着和观能习诵诗书,略知礼仪,待长大后能稍有作为,以光耀门楣,振作振作和家的名声。哪里晓得遗传作怪,这小子到了二十岁连名字也写得东倒西歪,幸亏他武功练得横平竖直,颇有章法,这才在内界的新兵大选上胜出,这才在鹰部谋了个差事。几年下来,西瓜大的功绩虽然没有,芝麻点的小事倒是干得蛮有声色。

  而那光头的雁书则截然相反,他起于富贵,是雁氏财团的单传血脉,自小就无衣食之忧。可这小子名头不好,打小就是一个混世魔王,天生一幅浪荡骨头,坐着筋不对,站着骨头不对,连睡觉也觉得神经错位。六年前,雁氏财团不晓得吃错了什么药,突然宣布破产,雁书也从少爷降级为乞儿,无奈在鹰部讨口饭吃。他身着灰锦服,上面印有一枚钱币,正是东宗宗主赐给雁氏的族徽。而那锦服也名头甚大,是东宗王朝最为名贵的服装之一,圆领八扣,无缝无线,因其韧若柔丝,刀砍不断,因此价格不菲,只有资财殷实之人才穿得起。六年来,雁书一身衣服穿了洗,洗了穿,想来也是对家族变故难以释怀,不肯更换新衣。

  此时和观手势突变,大拇指与中指结成圈,虽然上半截沙子铺在斗中,凝合成一个圆柱体,堵在沙漏中央的通口处。从下方射入的沙子一力道迅猛,轻易便将沙柱劈开,可那沙柱竟如同人嘴,张口一含,便将射来的沙子吞下。不一会,那圆柱便明显比原来肥了一轮。

  “小色狼居然用这招。”雁书咬牙切齿说。

  “喂,小雁子,打不过就搞人身攻击,你害不害臊。”和观讽刺着。

  “谁说打不过,看我不吸你个精光。”

  说着,雁书两掌凝气,叠相劈空,哪些反复,双目难辨,斗中的沙粒也疾飞倒走,渐渐冻成一个沙风车,风车飞旋,漏斗上半截沙子在重力与风力的吸引下,渐渐下滑。

  “怎么样,老色狼,我的”风车水涡“是不是比你的”沙尘结阵“厉害。哈哈!”

  那漏斗本为玻璃所制,四壁受击,如风铃乱摇,突然“轰”的一声,竟抵受不住炸了开来。气涡如同台风,将散碎的玻璃卷起,携着沙粒像无数把飞刀,直往大门射去。说巧不巧,这时刚好一个穿披风的男子推门而入,眼见那人将被射成蜂窝,跟人间说拜拜。然而让人傻眼的是,玻璃与沙粒好似怕了这人,像训练有素的军队一样同时收脚,全数站在空中,一动不动,随着那男子的步速而退至两旁。

  这男子年约三十,半长头发,小山羊胡,双目炯炯,颇有神光,由于海拔过高,坐着一望,竟像一座悬崖压了过来。尤其值得称道是头发,极粗且硬,如同钢丝,似乎还有磁性,彼此吸在一块。想是内力灌于头顶,将头发填满,才造就了独家的发型。这不是别人,正是点鹰堂的六位上将军之一——解斩。

  解斩盯着雁书与和观看了两眼,怒道:“你们两只小鬼找死吗?去跑三十圈回来!”他抬手看了看手表,“给你们半个小时。”

  和雁二人打了个寒颤,首次达成一致,回答说:“是的,将军。”

  待出得门来,雁书才松了口气,双手抱住后脑,抬头望着走廊的天花板,自言自语说:“将军这几天心情沉重,脾气不太妙,哎,这个月的职金又要扣光了,都是你小子害的。”

  和观反驳道:“怎么怪我,明明是你争强心太重,我可是受你连累了。”

  “明明是你自己摆出一幅瞧不起人的样子,还……”话未完,雁书已放下手来,诡笑着说,“小观观,我想抱你了哦!”

  和观吓得面如土色,双足一点,身子瞬间便平移到数步之外,寒着声音对雁书说:“你要是敢抱我,我就将你偷看绿儿姑娘洗澡之事说出去。”

  雁书怒不可遏,大声道:“你卑鄙,你自己先偷看的!”

  和观以牙还牙,揭露真相:“你……下流,我是上当受骗的!”

  “真是无耻!”雁书快速回嘴。

  “不与你一般见识。”

  话刚说完,风吹人掠水,只是衣袖一舞,和观便已弹出楼外,站在了对面的大广场上。雁书也不示弱,腰身一弯,像游泳一般往广场扑去。

  这广场历史悠久,自东宗开朝以来,凡阅兵演武、朝祝宴典,均在这“紫城广场”举行。广场共计三层,呈八卦形,中间最高一阶名为“点将台”,第二层则为六个互不相连的长方形石块,最后一层则为圆环石道。

  “小观观,明天的议和大会,你去不去车站接人。”雁书边跑边问。

  “不去。”和观闻言脸色稍变,回答道。

  “真是意外,我还以为你会争着去的呢,毕竟嘛……”雁书老气横秋地说,“小孩子崇拜偶像也是理所当然的,没什么丑的。哈哈!”

  “没错,十年之前,蓝森在我眼中是英雄,然而到了今天,它却是我们内界最有威胁的敌人。”和观忿忿地说。

  雁书见和观动气,说:“放心好了,明天来的不是蓝森?”

  和观有点意外,展眉相询:“那会是谁?”

  “不晓得,对了,你知道蓝森的儿子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难道你除了对女人有兴趣,跟小孩也有一手吗?”和观冷嘲道。

  雁书真是败给他了,脸色全黑,尴尬之极,辩解道:“你说的哪门子话!去年那兰河演兵,一个小孩单人匹马打败了内界的”黄金三前锋“,你知道小孩是谁吗?”

  “关我们什么事,三前锋太弱,难当大任,惨败给人家一个小孩,正说明平日修为不足。”

  “那个小孩就是蓝森的儿子蓝度天,虽然年纪很小,可是在血界却已经闯出了”左手太子“的名头。”雁书啧啧称赞,不理会和观的说法。

  “小毛孩一个,八成是仗了他老子的势头,才能顺风顺水的。”

  话刚说完,和观突觉脑后生风,惊惧之下,双腿一撕,变成一字,右手则高举头顶,将袭来的物件抓住。一看之下,竟然是个大铁球,巨沉无比,约有五十斤重。

  雁书也吓了一跳,怒道:“谁在暗……球伤人,有种的站出来。”

  果然,点将台的大石阶上已经多出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穿着白色的宗服,面色清秀,骨气正格,右手戴着钢铁护套,不像是东宗人。

  那小孩若无其事地说:“不好意思,球脱手了,两位扔过来吧。”

  雁书大怒不已,单指往那小孩一伸,喝道:“小破孩,你差点伤了和大爷,居然这等嚣张,还不快些道歉!”

  “道歉?”那小孩摸了摸下巴,不紧不慢地说,“是不是要说对不起?哦,好吧,就对不起吧!”言语十分勉强,明显不是心里说出来的,是嘴里凑出来的。

  和观脸上却是一幅严肃的表情,方才接了铁球之后,他感觉这小孩力大无比,绝非常人,是以不敢大意,口中说:“没事的,这球还给你。”

  说完便欲以全力抛出球去,让这小孩也受点教训,不料那小孩阻止道:“对了,这铁球里面全是炸药,如果你不小心扔歪了,掉在地上,后果可蛮严重的。”

  和观吓得冒了一声冷汗,雁书更是咆哮道:“你这小破孩,什么不好玩,偏偏玩火药。真是没家教,明明犯了错,还不肯道歉。”

  “算了,你们是东宗的士兵吧,瞧你们的服饰胸口的纹章,想必功夫不错,怎么,我们来打场球吧?”那小孩坐在石阶上说。

  “打球?”和观与雁书听了一呆,不知道这孩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少年伸出左手,五指相并,立时整个手掌变成红色;只见他一挥,和观手上的铁球已然跳入空中,直往台中弹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周边的护栏石柱上,旋个不停。

  和观与雁书见状大惊,沉声道:“你是……是血界的人!”

  “算是吧,怎么,比不比?只要将球最后定在护栏上,当中每击中一次柱顶就计一分,看谁的分数多,如何?”

  “比就比!”

  和观与雁书二人年纪加起来,少说也是这孩子的三倍,现在人家公然挑衅,难忍争强好胜之心,于是就应下来了。

  “我方才已经得了一分了,你们两个来吧!”那孩子镇定自若地说。

  “我们不会欺负小孩的,各比各的,雁书,你先来。”

  雁书将球握在手中,心里微微一寒,自忖道:“这小孩虽然年纪轻轻,可是血界的功夫却是半点也不含糊,算得上是一等一的高手。方才凝气于掌,凌空带削,将球不偏不倚打到石柱上,这等微控能力与计算力恐怕连我们两个也望尘莫及,还是不要大意的好。”

  “我再说一次了,你们小心些,这炸药在等重力度下会爆炸的,到时出了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邋遢鬼!”

  雁书气得牙齿打架,说:“呆会输了,你可得围着这大广场跑三十圈。”

  “你们还是先赢了再说吧,若是输了,也得帮我办件事。”那少年笑道,他似乎猜中了二人的心思,又补了一句说,“放心,不会让你们去杀人放火的。”

  “我们是不会输的,咱们三球定胜负。”雁书大觉没面子,脸呈猪肝色。

  雁书左手握球,心中道:“这球约五十斤重,我用相等的力度弹上去,使它直线下坠,自然就不会掉下来了。”心中如此一想,便将球放在地上,退后数步,跟着身子前冲,右脚一踢,将大铁球球射入半空,待球升至高处,身子变成马步,双掌鼓动内力,将铁球钉在空中,过了片刻球方才直线下落,呆在柱子中心不动。

  “哦,还不错么,居然不旋转就将球定在柱子中央。这应该是你们内界的”定式“吧,马马虎虎。不过,如果你单是这样的话,是没办法赢我的。”那小孩半点也惊讶。

  单从方才的两球来看,白衣少年的技术确要高出一截,随手一削,便能将五十斤重的铁球切为高速旋转体,并呈抛物线式飞出,它对力道的控制比之雁书高明甚多,众所周知,曲线定位比直线定位繁杂多多。武学之道,经过各代的研习发展之后,在五界之中已经明显分为四界。不过,四界却是异中有同,同中又互异。大体上说,各家武学不外法与式,法是对内力的调用,式则是内力外在表现。练武之人若不能法式同体,便算不得真正的学有所成。以法调能,以式发力,法式合体,登入化境,这是所有武学家的追求。

  白衣少年虽年纪尚轻,可是修为绝对不简单。三人各击了两球之后,都未失手。不过,和观已经启用了家传的“圆隔气法”,此法即在球触柱之前,利用空气波动形成一层外壁,从而保证球位的准确性。

  小孩看了有稍许吃惊,说:“没想到内界居然有这般神技,真是出乎意料。不过也没什么,这一球我可赢定了。”

  顿时,空气好像长了千万只脚,一齐朝少年奔流而去,而少年的左手鲜红,好像铺了一层血膜。内力在手臂间环成丝带,隐若青烟,显若红絮。

  雁书大惊失色,说:“这是……”

  “没错,正是血界的血指连空斩。”和观接着说。

  原本停在柱上的球缓缓上升,跟着便上下弹跳,越跳越快。小孩子洋洋得意道:“让你们欣赏一下本少爷的五指大撞球。”

  大铁球“咚”的一声撞上第一根护栏,然后飞速斜起,像头猛狮,俯冲直下,又往第二根射去,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竟连中全部十六根柱,然后稳稳地坐在最后一根上。雁书与和观看得目瞪口呆,他二人平生所见甚多,如此的武学本不稀奇,只是这少年不过二十,竟能将血界绝学“血指连空斩”练到如此境界,当真是让人诧异。

  此时广场中间的护栏倒楣了,一根一根,塌倒在地。那少年放声说:“不用比了,你们输了。”

  和观暗道这少年果然不凡,身手了得不说,心计也远超常人,在最后一球居然将护栏折毁,压根就没有打算给对手机会,再战已是不可,于是干脆大度说:“血界的绝学果然非同一般,阁下小小年纪,便有此修为,真是让和观汗颜。不知道你要我们做什么事?”

  “喂,你认输是你的事,我还没比呢?”雁书大不服气,“小子,最后一球先搁着,二十年后,我们再来比过。”

  和观真是冷汗直冒,亏他能说出这种鬼话,真是丢了天下男人的脸。

  “小雁子,输了就是输了,别让人笑话。你说,要我们做什么事?”

  那小孩将铁球吸入手中,单指顶起,慢步走下台阶,自言自语说:“本少爷还得再想想。”

  “你小子叫什么名字?今天倒楣,输给小不点了。”雁书说。

  “你们刚才不是还在说我吗?怎么这会又不知本少爷叫什么了?是的了,我要你们做的事情想好了……”

  “你是……是蓝度天……”

  “是的,你们每个人去亲那……应该是绿儿姑娘吧!对了,你们每人去亲她一下。”

  “什么?”

  “本少爷的绝技是不是让你们大开眼界了。哈哈!”

  巨大的咆哮声久久回荡在广场。议事厅的窗户旁,一双眼睛正在观望,时不时的,那人脸上还流出一点微笑。

  ◆◆◆◆

  彩云山,又名踩云山,是五界四国的第一大山。山高而峻,峰陡而险,顶处长年积雪,再下则万木争秀。

  早些年,五界四国的理学家就说了一句话:彩云夜来,隐仙栖枝,这八个字正是代表着四大名山。彩云秀绝,夜来迷绝,隐仙危绝,栖枝声绝,这就是四大名山的风格。所谓的秀,即是丰姿绝伦,而迷则是神秘难测,危自然指山势危耸为万山之首,声绝则是因为栖枝山为鸟天堂、兽乐园。

  本来这八个字应该是“踩云夜来,隐仙栖枝”的,可是东宗的地理学家都觉得东宗贵为国首,踩云二字,与其它四山相比,太过俗气,所以随笔一挥,将“踩”弄成了“彩”字,后人觉得“彩云”也不坏,便沿用了下来。

  龙门车站就在彩云山底,近百米高的钟塔直耸云宵,欲与彩云争锋。两边是客厅,正中央是一百三十二级铁阶,铁阶中镶嵌着水晶灯。最高层名为“圆顶层”,成半球状,是一级待客室,外面由许多棱形玻璃拼凑而成。第二层则是正方形,人们管他叫“方室”,四围全是桂木,修剪整齐,调以适合的温度,长年不谢,散发着阵阵清香。最下层则是长方形的六个候车大厅与售票厅。

  旧有的龙门车站已经在大战中毁损无余,新建的车站共有一百三十二级铁阶,代表了当年战死于龙门关的一百三十二位烈士。大概是为了警示后人,车站并没有设置电梯。正如车站建成时萨隆大帅说的:“我们无法避开困难,直升成功的目标,我们只有一步一步,不断地向目标靠近。”而这个目标正是战争的敌人——和平。

  站在远处一看,最上层“圆顶”恰如坟墓,这也正是设计师的初衷——环树缅怀,圆堡安居,不仅表达了后代对前列的敬意,也表示英雄虽然不在,但是所有来来去去的后代都曾与他们共住一室。

  此时,天色仍未完全放白,只是东方稍微露出太阳的一角,好像未醒的孩子在被角偷偷地注视着大地。

  解斩坐在圆顶层的贵宾室里,时不时地看着手表。坐在他旁边的雁书浑身不自在,隔不到两分钟就去倒茶喝。如果你稍稍留意,就会发现解斩的手表压根就没有走动,的确,这只手表已经毁坏多时了,长年累月停在一个时刻——六点三十分十秒。虽然不知道这只表是哪一天停下的,但是绝对可以肯定,这个时刻一定值得解斩去铭记一生。

  “太阳出来了吧,还差四十五分钟就五点了吧!”解斩漫不经心地说。

  “将军说差四十五分钟,那就一定没错了。”和观说。

  他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在自问:老大真的神仙转世不成,他总能准确地说出时间,且半点不差。虽然和观与他相处很多年了,可是,关于这个疑问,他依然没有答案。和观当然知道,如果硬要追问的话,老大还是会用那句“明天告诉你吧”来回答他。坐在和观身边打瞌睡的雁书,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

  “雁书,这次来的人是龙木传二。”解斩突然说。

  “龙木传二啊……”跷腿打瞌睡的雁书好像突遭雷击,猛然转醒,“他来了吗!”

  说完,三人便都陷入了沉默,等着血部上将的到来。

  都宁两手抄在口袋里,肩上挎着背包,抬头望着在钟塔上爬行的太阳,一动也不动。阔大的黑眼镜背后隐藏着一丝神秘,脸上的笑容则灿烂依旧光明。没有人不觉得都家三少爷古怪,此时天气正热,日色当头,然而他却驮了件棉被。都宁望着高大的车站,突然也觉得伟大起来,停脚发呆,半步不前。跟在他后面的两位士兵都把刀挂在腰间,一副胆颤心惊的样子,连忙催促道:

  “小少爷,快些进去吧,将军还在等着呢!”

  都宁好像沉醉在自己的境界里,对士兵的话只字未闻。然而,在它的前面却多出一个人来,钢铁手套,丝一样的长发,还有挂在腰间的大铁球。不同的是,士兵的刀已经到了蓝度天手上。除此之外,今天的蓝度天还是昨天的蓝度天。

  “小矮子,别笑了,本少爷的刀可不长眼睛的!”

  蓝度天有些恼火,这小子长得像个矮冬瓜,胆子倒是比老鼠大些,方才将刀架到他脖子上时,居然看不到半点惊恐之色。

  “今天的天气真好看!伸个懒腰先!”都宁举起两手,伸了个懒腰,“打架狂,我今年可是十九岁了,你再叫小矮子,我可不客气了。”

  “哈哈……”蓝度天指着都宁,满脸狐疑,“才半米高,居然也敢说自己十六岁!好笑死了。”说着,刀已经从都宁的头上划过,直抵自己的胸口。“自己看,你只有这么一丁点高。”

  蓝度天曾经很确信,时间是最好的刀,可以修整世间一切,但是这把刀到了都宁身上却使不上力。好多年了,他还是说着“语法错误”的话,还是站着去面对每天的太阳,还是不圆不扁不胖不瘦不高——很矮……

  “知道了,不用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真是个罗嗦婆!”都宁被眼前这家伙惹火了,老是戳他短处。

  站在后面的两名护卫起始还心惊不己,待看清来人是蓝度天后,不由喜笑颜开说:“原来是蓝少爷,几年不见,长高了许多。”

  “哪有的事情,明明长低了许多!”稍胖的一个士兵连忙喝住。他边说边使眼色,示意同伴禁声。

  说话的护卫立刻明白过来,连忙改弦变调,附和着:“啊,果然是的,长低了许多!”

  都宁无奈一笑,说:“长高就长高,我又没有听到!”

  护卫不再说话,暗中却是摇头,意思是:看你那副苦瓜脸,没听到才怪。

  “你还在做你的”秒钟死亡“啊!”蓝度天口吻一变。

  “我说过好多次了,是”秒钟复活“,你这样的凡夫俗子不能理解的。大病之后,能吸一口新鲜空气,比吃海鲜鲍鱼还来神。你也还是老样子,长得丑、脾气坏,全身一无是处!”都宁气嘟嘟地说。

  天要人倒楣,人不得不倒楣。也不知道前世冒犯了哪路神仙,打从五岁开始,他的身高就一直原地踏步,在一米的原点上挣扎。更糟糕的是,体质也每况愈下;逢着落雪天,全身高烧不止;若是酷暑天,就得身着棉袄,否则定会冻死。若单是冷冷热热还扛得过去,更要命的是,打雷则头痛欲裂;下雨则全身骨骼寸寸欲断。因此在都宁的童年世界里:晴天无价,生存无价。

  八岁那年,蓝度天与都宁二人就习惯坐在踏马寺的内塔之巅看日出。每每看见都宁站在晨光下注视着太阳的神情,才明白这世界上,只有太阳才能成为都宁支撑的信念,也只有都宁能像太阳一样顽强地燃烧。

  “你发什么呆!”

  “看,我把你的铁球也拿回来了!”蓝度天转移话题说,指了指背上的大铁球说。

  “你怎么来了也不告诉我,却半道里提把刀杀出来。”都宁奇怪问。

  “我昨天找过你,门卫说你出去玩了。本少爷心头不爽快,就将你们堂里面的两个家伙揍了一顿。”蓝度天神气十足地说。

  “真是个打架狂!”都宁回过神来,讶然道:“你打的莫不是和大哥与雁大哥吧!”

  蓝度天见都宁一幅不信的神情,逢此夸耀之机,自然不肯错过,放声说:“谁叫那两个家伙背地里说本少爷的不是,本少爷正巧心头不痛快,自然会计较,于是顺手戏弄他们一顿。那两个傻蛋,我说这球里有炸药,他们果真信了,不敢使劲跟我比斗,自然输得一塌糊涂。”

  “你还真是个打架狂!难怪昨天晚上我遇到和大哥与雁大哥,他们都鼻青脸肿的,你若是戏弄一下也就罢了,犯不着下这毒手吧!呆会你和我一起去道个歉。”

  “鼻青脸肿?”蓝度天仍未回过神来,暗道,“不会是那两个家伙真的跑去亲绿儿姑娘,结果被揍得乱七八糟吧。”思及二人的狼狈相,不由失笑。

  “还笑,是了,你这次跑回来干什么?”都宁也拿他没辄。

  “闲着无聊,就过来看看你。这个给你……”蓝度天掏出一个盒子,随手扔给都宁,“这是我的见面礼……”

  “又从哪里给我淘到了名药。”都宁虽然心存感激,可打死他也不要吃蓝度天的药,上次因为吃了他递送的“名药”,结果上吐下泻三天,至今想起来依然心有余悸。

  “对了,寺院槐树上的麻雀去年又结婚了,再过几天就要生小孩了。”都宁突然冒出一句古怪的话来。

  “你说那只特大号的麻雀么?那老骨头还真不赖,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来都不死。”

  “他又不是武林高手,被你这么一摔,不掉下来才见鬼。”

  “那也不能怪我,谁让它成天吃饱了没事干,就知道叫来叫去,烦死人了。”

  二人谈兴正浓,浑然不曾察觉随行护卫频频转上钟塔的眼神。

  “蓝少爷,都少爷,我们还是先进去吧,免得将军们等久了。”

  声音丢进谷底,就再也不会回来。都宁站得有些累了,索性放下背上的包,一屁股坐在地上。蓝度天此时也是欢欣之极,不顾场合,盘腿坐在对面。

  阳光渐渐浓稠,朝霞慢慢挥散,气笛的声音遥遥而来,然后又遥遥而去。广场周边此时上渐渐挤满了各式的小摊小贩,形色之物乱人双目,叫嚷之声夺人双耳。但此时此刻,对都宁与蓝度天来说,只有说话最重要。

  “小矮子,今天你有口福了,吃吃本少爷特制的鹿肉。这些全是给你的,虽然这次还得靠满叔出手,不过,本少爷也出了两臂之力。这里面有一块就是本少爷的制成品。”

  都宁扫了眼金纸包裹,放着二十来条鹿肉,一闻那香味,就知道是蓝家上厨满叔的大作。蓝度天虽然武学潜力无量,可是厨技就稀松平常,凡是吃过他“蓝少爷牌”食物的人最后不是上堂,就一定是下地狱。都宁觉得,这两个地方显然没有人间好玩,所以得小心。他挑了两块,看了看,然后放进包里,说:“真香,这两块保存,呆会给端木叔叔吃。”说完又挑了五块,往后面一抛,道:“二位辛苦了,也吃点吧。顺便把那三块给解叔叔他们送去。”

  那两个护卫一早就被拉来公干,此时也是脊骨吻肚皮了,连忙伸手去接。不料一阵风过,抛出的四块鹿肉只剩下两块,另两块落入了一只狗的嘴里。这是一只猎犬,约有一米高,壮实异常,毛发若黄金,四瓜如冷铁,正是猎犬中极有名的“黄金犬”。那狗掳获了战利品,顿时气焰居高,不仅不走,还后腿倒立如人样,前面两腿使劲刮脸,学的正是“羞羞脸”的动作。

  蓝度天气得要命,指着那狗说:“你再不还给本少爷,本少爷就将你做成狗肉火锅。”

  黄金犬见蓝度天的双指隐有血色,似乎有了一丝惧意,倒转身来。蓝度天以为它要跑,哪想那狗更不得了,居然将屁股对着蓝度天,只听“扑”的一声巨响,一个臭屁像十二级台风一样吹来,熏得蓝度天连忙掩鼻。他倒还好,最惨的是都宁,嘴里正品味着上等佳肴,不料一阵臭气杀来,难以禁受,鹿肉吐了一地。四围的人群也都散开,远离臭区。

  蓝度天神色已经出离了愤怒,反而有点诧异,以他目前的身法,即使是上等高手偷袭,他也可以从容闪过,惶论是一只狗。

  “咳……咳……,打架狂!”都宁捂着鼻子跳离污染区,“这狗是不简单,不过,他的主人应该更厉害。”

  “本少爷知道。”

  “哈哈,哈哈,小鬼不简单,但是我更厉害。”

  都宁与蓝少天吓了一跳。蓝度天身子一斜,单脚如刀,扣住胖护卫的喉咙,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当然是厉害人了。”

  蓝度天放开手,被抓的护卫虚脱倒地,昏了过去。

  “你叫什么名字?”蓝度天质问。

  “我叫都宁(蓝度天)……”

  所有人都瞪目结舌,远观的人群如是,都宁蓝度天亦如是,因为这声音居然出自在场所有人的口,不约而同,声如巨雷。就连蓝度天,都宁也都中了邪一样,跟着一个节拍,沿着一个坡度,念着不由自主的一句话。就在众人惊讶之际,地上的狗突然消失了。蓝度天摇了摇头,这时解斩与和观二人也到了车站前的台阶上,显然他们也是听得呼声才找来的。

  “怎么了,你迷路了吗?刚才叫得这么大声!”和观问。

  “不是!”都宁说。

  “那是什么?估计那叫声全车站的人都听得到了。”和观说。

  “我有什么办法,人家让我们叫,我们就只好叫咯。”都宁无奈地说。

  六人于是登上长梯,直往最高一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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