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楚是我生意上的代理人,真名是有的,只是我不知道,他也不愿意提起。他给自己起了一个假名,叫做亦香,楚亦香,一个会让古龙吐血的假名。我叫他“老”楚绝非因为他是一个整天堆起猥亵笑容在百货大楼的自动扶梯下偷窥女高中生内裤,而半小时后一定会出现在某发廊消火的未老先衰的四十五岁中年秃头;仅仅是因为我认为应该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他是一只准备绝种的动物。
无论天气有多热、多冷,老楚永远都是衣冠楚楚,西装毕挺,六四分发(假发),浑身散出我最讨厌的古龙水的味道。虽然我很不屑,但并不讳言,老楚拥有着他那准备绝种的男人魅力。三分之二的工作都要通过这个有魅力的衣服架子才能变成我的收入来源,这三分之二中的九成幕后客户是女人,剩下是基佬;此外三分之一才是行家下的订单。不要问我老楚在接生意和收钱的过程中和客户有没有发生超友谊行为,我从不关心这一点,我只关心我的帐面上什么时候能够停止赤字。
忘记说了,我欠了某些人的一点点钱,而最快的还帐方法就是从那些我最擅长处理的业务中得到酬劳,所以,我一点儿也不介意把名气让给老楚。但我很介意老楚提高名气的变态要求——干掉目标之后要在死人身上洒点古龙水,他常用的那个牌子。三年,九十七单生意,熏得我每次事后都要洗上好几次澡。不过,有老楚的香味在外,我还是相对安全的,如果想把“相对”换成“绝对”,只要让老楚在人间仙界消失就行了。
我拥有的超能力不是隔山打牛神功,也不是瞬间移动,你能想得出的所有“酷毙”了的超能力都不是我的超能力。我只是一个杀人之前没有杀气,杀人之后决不会因为罪恶感而影响食欲的长相普通的胖子。因为人类普遍太过脆弱,自从心理学家发明了精神病这种新玩意儿之后,坚强如钢铁般的神经就成了一个神话,钢丝般的神经倒是随处可见;所以,在普遍的脆弱面前,特殊的坚强就是超能力了。
老楚的古龙水仍然一如既往地考验着我的神经,即使是最浓郁的黑胡椒牛排的香味也盖不过变态男老楚用来证明自己存在的证据。我用半杯香槟凑近鼻孔,通过巧妙的肢体语言暗示着那个有魅力的变态男人收敛一下他的气味攻击。
老楚略欠了欠身子:“抱歉,我有点太兴奋了,这次可是大生意喔。”
“有多大?”我的声音从香槟的泡沫里升起。
老楚摆出了三瓶古龙水,瓶子是密封包装的,未打开之前气味不虞外泻。我点了点头,值得我去忍受三瓶古龙水的生意的确不小。
“胖子,这次我想多抽一成佣。我老婆快生了。”
“哦……”我平静地咽下一口牛排,“你有老婆?”
老楚自觉地退后了一点,讪讪地笑。
“头一胎吗?”
老楚轻轻地说:“是双胞胎,可能会难产,我老婆年纪大了点。”
“我看,应该是龙凤胎吧?”
“嗯……”老楚的目光有点涣散。
我举手叫来服务员买单,任由目光涣散若有所思的老楚发呆,把标志着老楚在杀手界里的名气以及我口袋里收入的那三瓶古龙水揣入内兜,自顾自地走出餐馆。数秒之后,一对情侣打扮的男女也从餐馆走出来,愕然发现他们片刻前仍然紧盯不放的目标竟然消失了。女人的反应比较快,立刻伸手到耳边按住一个如同随身听耳机般的东西,用略带迷茫的声音报告:“失去目标……”一天后,新闻中将会出现一个报导,就在我和老楚见面的那家餐馆后门发生了一起初步推定是车祸的事件,死者为一男一女。
但在杀人事件被报导成交通事故之前,警察局长必须得把这份功课交待得妥妥当当,他在冷气房里不停地擦汗的奇观差点就可以直接申请金氏世界纪录了。两个死者的喉部被精确地切开,少量的流血都只是流入体内,没有一滴漏出来。两人呈灰白色的气管被拉出来,仿佛他们扮演的情侣身份一样地纠缠,形成了一个正宗的蝴蝶结,嘴还含着对方的眼球,同样没有从眼窝中溅出血渍……没有一丝挣扎,他们是活生生地憋死的。虽然在办公室里坐了多年,毕竟是从基层升上来的,警察局长醉后夸口说“什么案子没办过?”也不算是一句空话,但看到那两个死人的时候局长还是忍不住“亲口”公布了早餐甚至可能是前一晚夜宵的内容——用呕的。半小时拧了四次手绢,他的脸色能好看才怪,如果不是用“车祸”这个烂借口再加上严密的消息封锁,局长宝座铁定要换人来坐。报警电话是我打的,这也是响应“警民合作”的具体表现,我干活,你打扫,当然我还不会不识趣到留下名片并多加一句“经常合作”,其实大家有默契就好。
两年前自从学会了上网之后,网络成为我们之间除直接见面之外最好的联络方式。我有一个和老楚专门联络用的E-Mail,每三天我都会上去检查一次,果然不出所料,老楚留了话。
字喻小P:
老楚已死,不用再回老家拜访,老婆顺产,龙凤呈祥,还有第三胎,胎死腹中。
电邮的方式挺怪的,对吧?其实这都是我和老楚一早就商量好的反话加暗语,如果不是当事人,根本就不知道这个电邮在传达些什么讯息。 “已死”就是还没有死,没死就是没事;不用拜访就是要我一定回自己的狗窝去看看。显而易见,老楚是被人家盯上了。不过,盯上老楚的那批人肯定不了解这个变态男,因为他没有也绝对不会有老婆。“老婆”是老楚最忌讳的一个字眼,所以就意味着那个盯上了他的人;那对扮成情侣的跟踪者已经死了,所以就叫“龙凤呈祥”,还有第三胎,而且还胎死腹中,应该说的是跟踪他的还有另一方面的人,和“老婆”不是一路人马,只是目前他们找不到我的行踪暂时举棋未定。
按下删除键,这封电邮就消失了。虽然老楚不是一个可以绝对信任的人,但基于目前合作的关系,他倒是不会陷我于不利。可是我的直觉告诉我,回到老窝转转是很危险的一件事情,也许那里已经不再安全了。嗯,事情发展到现在,看起来还真的就像一部三流小说的情节。
以前有个朋友,朋友这个词在这里的含义大概和生意伙伴差不多,他说:“我从来都不相信直觉。”结果在他死之前,我告诉他:“我相信。”那是一次很不好受的经历,我打开老楚的招牌古龙水瓶子,直接地塞进这位朋友的气管,可惜他对老楚的爱好表现出极大的反感,咳出了几滴,溅在我的衣袖上。唉……我还真怀念那件西服,之后很久都没有再找到另一个裁缝可以做得那么合身。算了……我再次用力地甩甩头,不好的回忆就不需要回放了。
硬座的车厢坏处多不胜数,但有一个好处:方便一个杀手隐身于众人之中,所以不管它的坏处有多少,这一个优点就足以让我修改自己能够忍受的骯脏的底线。但你讨厌的东西总会用一种让人始料不及的方式出现在你的身边,就好象在冬天乘车时从永远也关不严的车窗缝隙中挤进来的丝丝冷风,在车子没有开动之前很难能够体会到那种追求温暖的心情。而当你坐在一个充满人体气息、二手烟以及各种难以分辨的混合味道的车厢里,那不期而遇的丝丝冷风却又会是意外的恩惠了。你在呼吸那一点点清新的空气时必须要顾及一下旁人的感受——不要露出如释重负或清爽舒适的神情,因为这很容易会招来某个拼命竖起大衣领子、瑟瑟发抖的邻座的愤怒眼光。我就坐在这样一个车厢里,不断地抑制自己的大脑,不要去过多地思考目前对我种种不利的情况。
对座的大哥肆无忌惮地脱下二分厚的棉袜,把食指伸入脚趾缝中来回地抠弄,再把手指凑到鼻孔边,轻轻地一嗅,于是脸上便露出鸦片鬼吸饱大烟时的满足。瞬间,一种很熟悉的冲动化成了捏紧拳头时指节间的喀吧作响:“他不是老楚……他不是老楚……”我只好靠反复催眠自己来压抑想免费工作的热情,为什么总不能忘记自己是一个杀手呢?天啊!我想,我也许需要一个假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