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五月。
炙烈的日光从纯净得像蓝宝石般的天空中直落而下,掀起逼人的热浪。蝉鸣断断续续的从繁密的树叶中传来,提醒着人们激情的季节已经到来。裹着初夏气息的风儿扬起地面的尘埃,欢笑着、跳跃着消失在校区路边的大树脚下。
陈晋南靠着路边树不停的喘着粗气儿,时不时的紧张四望,仔细辨认着宿舍门外那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影。在确认那几个人影没有威胁后,他才稍稍松下绷紧的神经,用受伤的胳膊将身上的杂物草屑拍了下来。
他有些苦恼的看着自己的衣服,本来笔挺的衬衫被拉扯得敞了开来,纽扣零零落落挂在那里,而衣服两边的口袋都给拉坏了。这是刚才打斗的结果。
陈晋南非常后悔穿这件衣服出门,这是他所有衣服里面最好的一件。
无奈地叹了口气,陈晋南努力整理好衣服,然后蹑手蹑脚地从宿舍楼的大门中溜了进去,趁着看门大爷没注意,一口气跑上三楼。
进了寝室,陈晋南轻轻带上门,然后一把倒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头顶上的床板发起呆来。
大概因为是星期六,和他同寝室的三位舍友一个都不在,只有那床上和桌子上扔得乱七八糟的书本,证明这三位舍友曾回来过,不过不在也好,正好让陈晋南清净一会儿。
盯着床板子,陈晋南越想越觉得气闷,今天不知道碰到什么鬼了,莫名其妙被一群不认识的家伙架出了教室,拖到一个偏僻没人的角落里痛打了一顿,其中一个满脑袋绿毛的家伙似乎是老大,踢脚撩拳的时候还自顾地搂着个面带媚笑的小妞,尤为嚣张。
“妈的!就当被狗咬一口了。”陈晋南郁闷地低声叫道,不是他不想报仇,只是想起绿毛身后的那几个膀大腰圆的‘人熊’陈晋南就在心里直敲鼓,报仇?先掂量掂量下自己的实力再说吧。
揉着被揍得红肿的脸,陈晋南翻身从床头垫褥下拉出一个银白色的铁盒子来,足有一个普通书包那么大,表面上还刻着些古怪花纹,延着四方的盒子边缘缠绕成一个正圆,表面粗糙疙瘩,大概有拇指粗细的把手正在那圆圈的正中央。
这盒子是陈晋南无意中在旧货处理市场的一个地摊子上买来的,当时买的时候还有些不大情愿,因为这个盒子外表古怪,重量也不小,若不是那个卖主只提了很低的价,而他又刚好需要一个盒子的话,他才不会去买这东西呢。
拍了拍盒子盖,陈晋南熟练地拉起盒子面上的把手,左旋转了三圈,右旋转两圈,然后用力拉着把手上提,拉起盒盖,露出里面的纱布、酒精、碘酒、棉球之类的医疗用品。
陈晋南现在很是庆幸当时买了个这个盒子,因为他偶尔发现,放在这个盒子中的东西不容易破裂,即使是像玻璃瓶这种易碎的物品也不例外,想当初他将碘酒这些用玻璃瓶乘装的药品放进去之后,曾被人从三楼高的地方扔到地上,然后又被一辆小卡侧面撞了一下,其结果不但盒子丝毫未损,就连放在盒子里的玻璃瓶也是毫发无伤,获知这个秘密后,陈晋南立刻就把这盒子当成了宝贝,整天带着从不离身,自从进了高中宿舍后,这盒子更是身担数职,不但是医药箱,更是衣柜、书橱、保险箱,给他省了不少的麻烦。
苦孩子当家的陈晋南,非常有条理的利用这盒子的每一寸地方,在经过他的调整,放上书本衣服药品后,这盒子竟丝毫没有一点拥挤的样子,东西的摆放井井有条,很是干净归整。
用湿毛巾在身上抹了把,陈晋南熟练地拿出里面的棉球,抹上点碘酒,就着盒子里的小镜子慢慢地在脸上涂抹了起来,透过镜子,陈晋南数了数脸上的抓伤,竟是有十三道之多,道道都有小半指甲那么深,感觉就像是被什么食肉动物肆虐过一样,让陈晋南不得不开始考虑,是不是把‘人熊’中的那个‘人’字换成‘狗’字会比较符合实际点。
处理好伤口,陈晋南又从盒子里翻出几块创口贴,对着镜子在脸上比画了两下,又深为遗憾地将它们收了回去,创口太大了,光是创口贴根本就包不住,不得已又扯出几块干净的纱布,填上些棉花缠在了脑袋上,并用医用胶带固定住。
对自己的身体如法炮制了一翻,陈晋南才松了口气,迅速收拾好东西,抱着盒子又躺回到床上去了。
对身上的伤,陈晋南一点都不担心,不知道为什么,不管是多重的皮肉伤,只要睡一晚上就能痊愈,记得有一次他甚至被人用刀片从左胸一直划到右胸,留下个半个指甲那么深的伤口,照样在一个晚上愈合了,最多也只留下了条淡淡的疤痕。
看了看衣服,已经是破的不能穿了,陈晋南却没舍得扔掉,脱了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了一边,再从床边捞起自己那件穿了两三年的背心套在身上,钻进被窝里休息了起来,幸好现在是夏天,穿的少点也没什么关系。
“等老子有了钱,雇一批人去揍他们!” 陈晋南嘀嘀咕咕地自我安慰了番,处理好身上的伤,他立刻就觉得一阵阵的困意席卷而来,刚才被揍了一顿,又跑了那么远的路,体力早已透支了,擦了擦因碘酒和伤口碰触时疼出来的冷汗,陈晋南一骨碌地钻进毯子里,就这么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陈晋南突然觉得一阵天摇地动的,同时还有一个极为粗野的,如野兽咆哮般的声音在自己耳朵边炸响:“打劫!!!”
陈晋南一惊,原本还有些迷糊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翻身从床上跳了起来,同时大手一抄,将床头的盒子捞进怀里,弯腰吸气,两手抱头地怒声喝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靠!”陈晋南话一说话,那边就有人接了句,然后就听开始的那个声音兴奋地道:“怎么样,怎么样!我没说错吧!给钱给钱!”
一阵漫骂的声音传进陈晋南的耳里,他有些奇怪地抬头看去,却见两个神情愤怒无奈的男子正各自将一张小团结交到一个神情昂奋,满脸刻着兴奋表情的人手中。
警报解除——,这三个人陈晋南都认识,就是他的室友,兼损友,在学校有着‘赌神(神经的神)三侠’之称的校园严打对象,老师们最头疼的超级赌棍。
他们不管什么事都能拿出来赌,让接近他们的人深受其害,因此在重宁高中里的人缘极差。不过,陈晋南却是个例外,同样不受人喜爱的他和这三个传说中罪大恶极的家伙很对胃口,虽然偶尔也会被他们捉弄,但总的来说相处的还是很融洽的。
陈晋南无力地摊开手脚,软趴趴地又躺回到床上去了,在随手将盒子放回原位的同时,顺脚踹向离自己最近的刘邶的屁股。
刘邶似是早料到会有这么一脚,还不等陈晋南踹中,已是迅速地跳到了一边,拽着手中的钞票乐呵呵地道:“哎哟,兄弟啊,起来了?你可真是老哥的财神啊,只是打个滚翻个身就让老哥平白赚进了20块钱,没说的,今儿的饭老哥请了,呵呵。”
陈晋南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挺尸’在床上,刚才那翻身的动作让他感觉到纱布下的创口开始隐隐犯疼了:“我靠,你们这些个没良心的,一回来就整我,也不看看我成什么样了。”他叫苦道。
这时刘邶才注意到陈晋南满头满脸地包着白纱布,有些个地方还泛着淡红,渗出一丝丝的血迹,再往下看,那单薄的背心下,也是裹着一层的纱布,虽然没有脸上那样渗出血那么凄惨,却也差不了多少了,上下打量了几个来回,刘邶知道怎么回事了。
“呵,小子,又扮木乃伊了?我说你怎么就不听听哥哥我的话呢?碰到啥牛人绕着走,至于会弄到这个样子嘛。”不等刘邶说话,旁边那掏钱的男子的口里立刻就蹦出一句来,他的音线扁扁的,给人一种很‘贱’的感觉。
“郑禾,够了啊,陈晋南都这模样了你还耍花腔呢?”一同输钱的难兄难弟挥了挥手,打断了郑禾接下来想说的话。
被堵了一句的郑禾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嘀咕道:“本来就是嘛,我又没说错。”
这下不但是难兄难弟在瞪他了,就连刘邶也没给他好脸色看,不轻不重地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刘邶将手中20块钱递给郑禾,喝道:“闭嘴,你小子什么时候能把嘴巴刷干净点?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拿去,打四份饭上来,小陈现在不方便走动,你辛苦点去趟,就当为刚才的话赔礼好了。”
陈晋南一听,忙撑起身子道:“别,还是算了吧,刘哥,我已经承你很多次了,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请了。”
“别切,咱哥两还分什么请不请的,再说这钱也是靠你从陈乡和郑禾这两小子手里赚来的,请顿饭是当然的嘛。”刘邶摆着手,一副再拒绝就要你好看的样子,而陈乡也在一边附和道:“你也别客气了,这个俗话说,出门在外靠朋友嘛,一个好汉三个帮嘛,都是一个寝室的,就别介意了。”
一人一句,说得陈晋南窝心极了,他连忙低下头装做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不让刘邶他们看到自己感动中流出的眼泪。
而这时,郑禾却又不和时宜地冒出一句话来:“对啊,反正你小子也没什么钱,让这个靠着你剥削我们这些老百姓的吸血鬼出点血也是应该的……。”还没说完,郑禾就看到两道凶狠的目光瞪了过来,自觉失言,忙转变话题道:“哎呀,这个,食堂快开饭了,不早点去可就没什么好菜吃了,我先走了,呵呵。”说完看都不敢看刘邶陈乡两人,低着头一溜烟地就跑了出去。
打发走贫嘴的郑禾,刘邶大大咧咧地坐在陈晋南的床上,将掀起的毯子盖到他身上道:“盖着东西好点,受伤的地方挨不得风的,对了,这伤是怎么回事?你得罪什么人了吗?”
陈晋南慌忙擦了擦眼睛,摇了摇头,颓丧地对刘邶道:“没有啊,今天打我的那群人我根本就不认识,莫名其妙的就被打了一顿,郁闷!”
说罢,陈晋南将今天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原来,今天是周六,又正好轮到陈晋南值日,在打扫完教室出来后,校园里几乎就没什么人了,当时陈晋南只想着快点回寝室休息一下,不经意间看到一大伙人簇拥着一男一女从校门口走了进来,陈晋南只是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就莫名其妙地遭到一顿暴打。
刘邶搔了搔头,似是无意地问了一句:“外面进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校内的人哦,小陈啊,那领头的家伙还记得长什么样不?”
陈晋南想了想,道:“一头绿毛,恩,长得歪瓜趔枣,尖嘴猴腮的样,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听他这么一说,陈乡轻笑道:“呵呵,小陈啊,你不会是挨了顿揍就故意把别人丑化了吧?心眼放开点说实话,我和刘老大也好去找他们啊。”
“找他们?找他们干嘛?”陈晋南听得一愣,刘邶忙咳嗽了一声道:“啊,这个嘛,当然是去,恩,和解,对,是去和解。”他干笑了两声,“你被他们揍了一顿,总会是有原因的嘛,去和他们澄清一下,也好让他们以后碰到你不会找你晦气不是。”
陈晋南撇了撇嘴,一副信你才有鬼的表情,“要报仇什么的就免了吧,你是没瞧见,那小子身边的八个汉子,那是一个壮过一个啊,胳膊比我大腿还粗,没事还是别去找抽的好。”他满脸随意地说道:“再说啦,反正我被欺负惯了,多他们一批不多,少他们一批不少,也无所谓了。”陈晋南呵呵地笑着,但任谁来看都像是无奈的苦笑。
陈晋南是个非常普通的学生,没有任何一丁点的背景,而同时,他也是个贫困学生,还是特贫的那种,而这种学生,在这个学校中通常都是受人戏弄嘲笑的对象,说不好听点,陈晋南就像是块烂泥,是个人就能上来踩两脚。
“切,鬼才有精神帮你报仇。”刘邶伸出比陈晋南的大腿细不了多少的手臂,食指和拇指来回搓弄了两下道:“要我出手,你怎么着也得意思意思吧?”
陈晋南坚决地摇着头,一脸愤慨激昂之情,“为钞票,宁勿死!”
“靠。”刘邶和陈乡一齐慷慨地对陈晋南比出自己宝贵的中指,鄙视这亵渎抗日英雄光辉形象的家伙。
思考了半天,刘邶还是没想起陈晋南口中的那个尖嘴猴腮,一看就不是好人的绿毛到底是那尊神,干脆摇了摇头不再去想了:“妈的,难道最近这学校附近又出了什么新势力不成?以我的见识竟会不知道小陈口里的那家伙是谁,邪门。”他嘴里嘀咕着。
打饭的郑禾还没回来,估计现在还身陷人潮之中吧,寝室的三人打闹了一翻,也慢慢安静了下来,看书的看书,玩游戏的玩游戏,躺尸的躺尸,各司其业。
一个小时过去了,寝室里的三人早就饿得前心贴肚皮了,可打饭的郑禾却依然‘仙踪飘渺’不见人影,让刘邶不由自主地怀疑,那小子不会是卷款潜逃了吧?
玩游戏的陈乡倒是没什么反应,依然玩的起劲,‘玩游戏可以当饭吃’这句话,在现在的陈乡身上得到了完美的诠释。
而陈晋南更是夸张,竟已是呼噜连天,睡过去许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