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寅,出去呐。”说完,一连几声咳嗽。
“煎饼和咸菜包好了,在桌上,记着我说好的价钱,一分不能少,听到没?”
“听到了,爸。”男孩说。
“太阳露头,我要到城里买药,你早点回,省得你妈担心。”
“知道了,爸。”
男孩刚出门,又被男人叫住了。男人手里多了一件衣服,灯光下,他的身子像被削去了一半。
“爸,我不冷。”
“穿着,早上有风,水寒。”男人转过身,灯光又削去了另一半。男孩摸了摸裤兜,钥匙在,还有二十块零钱。他把书放在盛食物的塑料袋里,系好鞋带衣扣,拿了草帽,准备出门。
门突然开了一道缝:“要爸给你带点东西吗?”
“不用了,爸。策子家有光碟,我有空去看……”
父亲迟疑了一下,儿子掏出零钱,放在上衣兜里,这样安全。
“给你买把刀吧。”
“刀?”
“天黑路短的,防身用。”
儿子没说什么,走过院子,拎起那只死猫的尾巴,扔到门外。反插门时,他揪了揪心,扭头望了一眼那条沉睡在迷雾中的河流,啪地按上锁。咳嗽声仍在继续,他估计着妈妈正在抠她的喉咙。他突然有一种预感,这种预感是他每次离家和回家时都有的,可这一次特别强烈。那只死猫会突然扑上来,咬断他的喉管。这么想着,他才有些害怕,万一家里空了,万一母亲被抬到院子外面,他该怎么办?
四寅把猫扔到船板上,安了船桨,收好塑料袋,一只桨荡了几下,调好角度,向骆马湖驶去。
河面上,静得只有均匀的桨声。
这是一条人工河,似乎没有名字。听到有人叫它“黑河”,大家也都这么叫了。南北两端,北端是县城,南端是骆马湖。骆马湖是苏北一个著名的湖泊,盛产银鱼,野生的已近绝种。有几条沙土路或是柏油路自东向西穿过黑河,于是就出现了几座始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的石桥。距离四寅家最近的一座石桥叫马银桥。有一年,一辆卡车从桥上掉了下去,车毁人亡——有人说这条河像一个淘气的孩子——此后每年它都要淘气几次。后来,城里修了高速路,路面宽了,车也多了,但车祸也多,一个个都被铁皮活活挤死。相反,经过马银桥的车辆少了,重型卡车更少,去年,黑河没犯淘气,四寅觉得,这河倒像犯了病。人一病,躺在床上不动弹,河也一样,河犯病的时候,那水稠得像粘液,划桨时费时费劲,四寅哪吃得消?他虚岁才十六呢。
四寅的目光一直紧盯着河的前方。一块块黑影闪过,看不清河的颜色,两岸只是白光之前随意涂抹的一个个墨团。划了一段,四寅觉得热了,光线似乎也在河面上有了反光。他知道水是凉的,可望上去却像浮着一层热气。船梢的光板上,那只白猫好像睡着了。空气中飘来一股腐酸的味道,造纸厂排放了十多年的工业废水,把这条河滋养成了一个嗜睡的孩子。
算起来,四寅和这个“孩子”几乎是同年同月生了。
马银桥像个抽风的老人,抖索索立在一片青白的光晕中。四寅一直盯着桥,他知道过了马银桥,前面的河道便宽了,风也会大起来。再有半小时的划程,骆马湖便会出现在眼前。孩子收起桨,看到了那只死猫,猫是突然死掉的,妈妈喂了它一年,爸爸告诉她许多次,河里的鱼不干净,妈妈却说,谁干净?这条河里没干净的东西,你以为是十年前呀?男孩想象着十年前,模糊得很。死猫很轻,他拎着跟刚才完全不一样。这时候,桥上出现了一个黑影。
扑通一声,猫又落到了船板上。
过了桥孔,孩子转身看时,桥上却是空的。偶尔有几次,附近村上有人就在桥上等,有船过来,问好价钱,两块钱吧,有时是三块,从马银桥到骆马湖中央的鱼塘。那是陆路不通的地方,就像父亲刚才说的,杨胖子家承包了两个鱼塘,天一早就要把吃住的东西送过去。杨胖子家有船,但杨胖子进城了,他的女人怕水,再说搬运的东西又多,万一有个闪失,女人觉得是跟自己过不去,就让杨胖子找了四寅他爸。事情就是这样的。过了桥孔不久,孩子还傻望着,他希望有个人叫他一声,于是,妈妈的咳嗽声就能少一点。但桥上空荡荡的。
孩子刚划了几下,就听到岸上有人叫他。人声是从岸上传来的。孩子连忙应着,循着声音的方向,泊好了船。
“去哪儿?”四寅稳了船身,摇着一只桨,船头慢慢扫过一丛水草,箭似的指向河心。
“西滩头。”
这男人戴着草帽坐在船尾,压低的帽沿遮住了半边脸,身子弓成一个轮廊,模样十分的冷。孩子觉得他好像不是邻村的,邻村的男人上了船,从不遮脸,俩人聊着话,一会就到了湖心。再说,西滩头是一块凹荒地,根本没有鱼塘,那地方一涨水就淹,一落水净是一尺多深的淤泥,除了疯草和水鸟,就是那种水性十足的野蚊子,铺天盖地,肥牛都能被叮死,何况人?男孩看他坐在死猫边上,返身摇桨,朝雾的深处划去。
天际泛白时,宽阔的湖面迅速扑来。
“是西滩头?”孩子重复道。
“直往西。”
孩子回头看了一眼,这一次,他看清楚了。男人抬头时,正和他的目光相遇。男人的目光飘忽,一打眼就游开了。几秒钟后,男孩垂下目光,转身继续划着。身后的目光刺着发冷,也疼,前方是影影绰绰的芦苇荡。雾气散了,那张脸却死死叮在男孩的脑子里。直往西——他觉得那不是西滩头,而是两口挖在眼窝里的枯井。
经过一个避风处,船身晃了几下,四寅听到男人说:“歇一歇,抽支烟。”
空腹划了这么久,四寅真觉得饿了。他泊了船,放下链钩,打算吃半张煎饼再走。虽说父亲嘱咐他要赶早,但杨胖子家的女人不会这么早起床的。杨胖子家的女人一准要睡到日上两竿,也就是十点多钟,差不多吧。
“吃吗?”男孩解开塑料袋,问。
男人走过来,在男孩对面坐下,盯着他手里的塑料袋。包了三层,男孩一层层揭开,一个大罐头瓶,几张包在纱布里的小麦煎饼。
男孩拧开罐头盖:“鲜萝卜腌的,嫩皮,豆子也是新鲜的……”
“来一张。”
男孩抄了水,洗净手,冲男人笑了笑。有人分享,他觉得是快乐的。
男孩拧开另一个瓶子,试了试:“一早装的开水,还有点温,你先喝吧。”
男人接过瓶子:“你叫什么名字?”
“四寅。”
“多大了?”
“十六。”
“没上学?”
“上过。现在不上了。我妈病着呢。”
停了半晌,男人问:“你爸呢?”
“今天进城买药去了……”
“你每天都进湖?”
“差不多。有时在桥下等。有时给他们捎点干货。”
罐头瓶里的萝卜块大小不一,男人啪地甩出一把弹簧刀,刺中一块,挑进嘴里。四寅看着,突然呵呵笑起来,拿刀也挑了几块。挑完了,玩着那刀。
“喜欢吗?”
“我爸说要给我买一把。”
“拿去吧。”男人说。绷紧的肌肉松开了。
“不。”
“拿着。”
“不用。我爸买了。”
“听到没?拿着!”男人竟然嚷起来。
四寅怯怯地缩回手,不知该怎么办。
男人突然笑了:“拿着,我还有一把。”
四寅不好意思地收在裤兜里,沉甸甸的。穿过一条狭长的水道,再绕过几道弯,木船进入一面更加开阔的水面。逆风,孩子的身子绷得厉害,男人突然又叫住他。这时,雾气散尽,太阳已经露出了半边脸。
“这地方你熟吗?”
孩子点点头:“到西滩头,这是近道。”
“太远了,有近一点的吗?”
孩子望着他,好像没听懂。
“这么说吧,我想找一块僻静的地方,越偏越好,没人知道的最好……”
孩子仍没听懂他的意思。
男人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抽吗?”男孩摇摇头,在舢板上坐下。“你认识我吗?”男人吐了口烟说。男孩又摇摇头。男人说:“不对,你认识。对吧?”男孩子点点头。“只要你不说,多少钱都行。”男人说着,从衣兜里掏出几张:“你要多少?”男孩睁大眼睛,突然跳开,盯着湖面。“说啊,要多少?”男人抖着钞票。男孩犹豫了一会说:“三块……”男人笑了:“我一次给你一百。怎么样?”男孩瞅着男人手中的钱,半天没说话。男孩咽了咽唾沫,很紧张。“那,一次二百?”男人走过来,船身晃动几下。芦苇丛沙沙地响。
男人蓦地从腰里拨出一把7.62mm“六四式”手枪,哗啦一声推上膛,一手握着枪,一手握着另一只手:“我再重复一遍。你帮我找个地方,这地方只有三个人知道,你、我——还有我老婆。你每天接她过来,晚上接她回去,一天二百。明白吗?”
男孩子慌乱地摸着大腿,摸到那把刀时,他的手不动了,身子却抖得厉害。
男人挑了挑枪口:“你虚岁十五,周岁十四,对吧,四寅?”
四寅脸色惨白,愣了半天,才想到点点头。
男人收起枪,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把弹簧刀,按下,咔地弹出刀舌,扬手猛地扎进死猫的脖子,挑起来,扔到湖里。男人掂着刀,擦拭几下:“看到了?”
“看到……了……”四寅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末了,男人说:“我不是逼你。我是没办法。”
父亲这么一说,四寅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爸,我不去。”孩子说。几下咳嗽声。“妈的病没好,我……”
“你妈的病有我,不用你惦记。我都跟你三爹说好了,人家可是舍了老脸,容易吗?唉,容易的事,一辈子碰不上两次。”
四寅低着头,想着那个拿枪的人。
“四寅还小,能行吗?”妈一说话,四寅就觉得嗓眼里发苦,药渣子都把妈 的胃撑坏了。
“怎么不行?他三爹进厂时,也就跟四寅一般大。”
四寅突然站起来:“爸,我不能去!”
父亲的身影足足比他高一倍:“为啥?!”
“我就是不去!”孩子脾气倔着呢。
母亲说:“四寅,坐下!听你爸讲!你爸说的,你得听着!”
四寅闷头坐下,裤兜里那把弹簧刀,硬生生刺着他的肉。
“这孩子,死脑筋。哎,今天的钱呢?多少?”
儿子从兜里掏出三张十元的,他的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了摸上衣口袋,那里装着两张崭新的百元钞:“找零的还在我身上。”
“这么多?”
“我多要了点。下午又顺捎了几个。”
父亲盯着他,儿子突然扭过脸:“爸,刀我不要了……”
“咋了?”
“我拣了一把。”儿子摸出刀,噌地弹出刀舌,“策子的,我借着玩几天。”
“策子家的碟子,少看!不务正业……”这一整天,儿子预备了好多话,等着父亲问他,但父亲接过钱去,话就没了。父亲数钱的时候很快乐,也很痛苦。快乐是这钱来了,痛苦是这钱马上要花出去,省不下一分的。省不下钱,父亲很痛苦。更痛苦的,是这钱要用来铺家里病和儿子的将来。三爹那,父亲一个劲地说他花了五十块钱。小麦五毛五一斤,几乎是一袋小麦换来的,但儿子想也没想就拒绝了。父亲吸着烟叶,铜质的烟杆,前头是阴燃的火星,空气中一股呛人的烟叶味,父亲刚吐了一口,母亲便咳嗽起来。于是,父亲走到外面,蹲在墙角,火星比先前亮了,父亲的身子隐在满天的繁星下,儿子跟着出去了,他想着藏钱的地方和明天一早的事。烟杆是爷爷留下的,父亲当它是一块宝。鬼子进村、“维持会”、奔乡、淮海战役、什么红旗公社向阳红大队的,爷爷就贪这一口,烟袋子别在腰上,解放军用手榴弹,爷爷就用烟杆敲着青砖,说着和四寅无关的事。四寅在策子家看过一张碟,碟子里的女人光着屁股,在床上叫唤着。四寅觉得女人不是这样,妈妈更不是,明天那个女人是吗?他不知道。
“大了,要说媳妇……,三间瓦房是要盖的……,你三爹要退了,厂里进个人,容易吗?都是护钱的主子,你是抢人家的饭碗!”父亲磕着烟杆,句句刺心。
“爸,妈的病要多少钱?”
“你问这个干嘛?”
“我问问。”
父亲叹了口气,沉默着。
“爸,工钱多吗?”
“每月三百。人家管一顿饭。”
“够我妈的病钱吗?”
“不够。”
“爸,咱家为啥不包个塘子?策子说,挺挣钱的。杨胖子家——”
“别这山望着那山高了,睡地摸天,小孩子,都想好?好从哪来?偷吗?抢吗?”
儿子打了个冷颤。
“睡吧。过几天,跟我一块找你三爹去。”
水泥?水泥厂?水泥厂是个什么东西?冒烟的?打喷嚏的?一个个蜂巢似的窗子虫蛀般嵌在腐烂后结痂的身子上。灰色?四寅去年去过一次,不是去看他三爹,但他记得又好像是的。一群大人围在一个拖拉机旁边,一个个进出,工蚁似的,看不清脸,那脸洗了,肺页里也是扎了根的粉尘。有一天病在床上,也是干呕似的咳嗽,跟他妈一样。四寅站在厂楼下,觉得他妈正躺在上面唤他呢。父亲说的,恐怕就是这种工作。干了一辈子,还是穷,穷到等死,没人救了,只好捱着。癌细胞在肉里、在血管里,抓破了上衣也没用。那天,三爹说水泥厂要改制,从大伙改成了一个人。老板姓臧,长得像出土文物,生了一男一女,初一就进了贵族学校。有人说他老婆一顿能吃二斤牛肉、饮一斤半白酒,要是背后拽着一根银枪,就是林冲他后娘。水泥厂有五个车间,四个车间主任是女人,臧老板就从礼拜一安排到礼拜四,礼拜五畅饮一宿,礼拜六休息,礼拜天像恶狼一样盯着三爹那一伙人,生怕他们把水泥吞到胃里。礼拜天之夜是留给林冲他后娘的,他们是一对大肚子,大肚子对着大肚子,这很不好办啊。有一天深夜,三爹的一个徒弟在臧老板家的后窗听到了吱吱声,后来是咝咝声,最后是哎呀一声。第二天一早,臧老板说了,我听人向我反映了,礼拜天有人偷偷向外运东西,十吨半的水泥算成了十吨!那半吨哪去了?扎了翅膀飞上天了吗?还是跟“土行孙”似的钻了地?要是查不出来,这个月的工钱,谁都别想领!三爹忙出来打圆场,其他人全都苦丧着脸,一副冤大头的模样。这就是地主和长工,资本家和工人,剥削阶级和无产者。绝种是不可能的,贫农出身的臧老板如今正八面威风,他恨不能把骨髓榨干,把油水生吞了。从保安到检验员,从财务科长到销售经理,七姑八大姨的,全是臧老先生的嫡系部队,其中也包括四个车间女主任。午饭时,她们津津有味地嚼着米粒,交换着臧厂长油光光的身体和长短不一的家伙。她们都是无所谓的女人,当一个女人走到无所谓时,这男人就成了一只填窟窿的臭虫。她们喜滋滋地咬着臭虫,填充着她们的胃袋和家人的口袋。男人就没这么幸运了,男人没有窟窿,男人只有臭汗和石灰粉。三爹背后骂臧老板是一条肉蛆。肉蛆终归要变成苍蝇的,等变了苍蝇,他就学会了飞,飞到富人的世界中。一是在天上,一是在地下,三爹是那种一辈子趴在地上的人,虽说他现在非常恨他的老板,但同时又羡慕他。他羡慕做了苍蝇的臧老板,四寅从他爸的嘴里听到他这么说。三爹就是这么一个人。
四寅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把两张百元钞收在床下的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咣咣咣响,盛放着两块清朝的“大洋”和几十枚年代不一的铜钱。他把钱压在大洋下面,脑子里乱糟糟的,躺下睡了。
男孩玩着那把弹簧刀。
他在等那个女人。在另一条叉道边上,两岸的向日葵齐齐铺开,衬着秋日里饱满的稻穗,几片深浅不一的金黄给这个早晨增添了成熟的意味。静静的河面上空无人影,男孩盯着倏地钻出水面的游鱼,他的刀一伸一缩,水泡咕噜噜冒着。树荫下,汗液洇湿了单褂。
“哎!”一个大肚子女人叉着腰,突然立在岸边。
“哟!来了!”男孩忙拿过女人的帆布包,几乎是把女人搀到船上的。
“哎,你坐稳了!”男孩叫了一声,开始调头。眼下,这条河道是个死结,越往后越窄,像收了袋子,最后在一条叫什么的桥底下消失了,分成了四、五条引水渠。而四寅的船是朝前撑的。
四寅记得,那人也交待过,他是一句偏话不能问的。
“你是哪个村的?”倒是女人先问了。
“双安村的。”
“哟,离这十多里地,你一早出来的?”
“是呀。一早。哎,你坐稳了。”
女人正坐在昨天那只死猫的位置上。她的双手抱在腹前,像抱着个西瓜。黄褐脸色,头发挽了,圆嘟嘟的胳膊,圆嘟嘟的手,圆口布鞋,白底浅花的布裤子,手里的提兜鼓鼓的。说了两句,见男孩不言语,两人都短了话,一直摇到那块荒滩上。
四寅在湖面上只遇到一只水泥舶船。舶船突突突地驶过,一个老头朝湖里泼了一桶脏水,一个男孩立在船帮上撒尿。船帮上漆着醒目的四个字:安全督察。底下是“1998”,绿漆字,字迹很模糊。
四寅一直盯着那块避风的荡子,但始终没出现那个黑点。调头时,黑点突然出现了。这一次,扶女人下船的是那个男人。男孩收了桨,立着,等男人开口。在他的等待中,那个妇人贴着男人的胸脯,两条圆嘟嘟的胳膊紧紧缠住了男人的半个腰。男人抚摸着女人的肩和背,全没顾及在场的男孩。
半晌,好像男人说了几句什么。女人腆着大肚子,松开了手,身子也离开了,目光向这边望来时,闪着凄然的光。突然,男人朝男孩招了招手。
“买一床单被,一张厚席,再有,一副小灶,液化气的那种,还有——一条烟,几瓶白酒,有熟牛肉的话,切几斤。”男人说,掏出五张百元钞,“剩下的归你。”
女人突然阻止他:“不行的,有烟能看到……”
“用液化气,我藏着。”
“我不想吃。”
“吃点。”
“……”
“去吧。”男人说。
“晚上呢?”男孩问。
“晚上再说吧。”看来,男人对他挺满意的,目光似乎不像昨天那么冷了。
突然,那个妇人说:“他太小了,行吗?……”
“婶子,我在这片湖上生的,没的事。”
女人不吭声了。望着她的男人。
“他小,没人注意……”男人刚走几步,回身又说,“说好的事,听懂了没?”
男孩把钱塞在裤兜里,用力点点头。
妇人舒了口气,没入芦花荡中。男孩摇了几桨,黑点也不见了。这一天晌午,男孩在镇子上吃了一碗豆腐脑、四块快刀芝麻烧饼。他喜欢就着泡酸的朝天椒吃,一身的汗,哈着辣气,五脏六腑透着一股舒服劲。湖上水气重,辣气防潮。村上的人,一天三顿少不了辣椒,他爸喝酒时,一次能吃下半斤的鲜椒子。吃了饭,四寅觉得天色还早,路过街市时,他问了几样东西的价钱,谈好了下午来取。然后,他到了马策家。
马策家有一条大狼狗。马策家是镇上有名的显户。马策他爸是派出所的副所长。马策他妈是镇卫生所的护士。马策家有许多没收来的脏东西。马策说他谈了一个女朋友。马策经常把那个女孩关在他的房间里,一直关到十一点半,这时候,他妈要回家给他做饭吃,那女孩就回家吃饭,要是下午马策没事,她再来,趁大人下班之前再回去。前年,四寅进湖时,救过一个落水的男孩,名字叫马策。马策这人很仗义,只要四寅张口,他从不拒绝。有一天,四寅问马策能不能帮他在镇上找一份工作,马策拍拍胸脯,答应了他,不过要等到他爸当上正所长。马策他爸叫马师通。马师通能喝一斤白酒吃半斤油煎椒,因为工作,马师通经常醒了不醉、醉了不醒,同样是因为工作,马师通要和他老婆离婚。马策说他爸宁愿睡办公室的地铺也不愿回家睡觉。地铺很脏,睡久了身上就有一股子馊味,他的家里一年到头被一种药剂的气味包围着。马策他妈有洁癖,对丈夫自然比对房间仔细,所以,马师通经常泡在别的女人身上。策子他妈也知道这事,他们闹了几次,也没什么结果,后来就不闹了,连腔都不搭。有一天夜里,马策小便时,发现妈屋里的灯还亮着,他就走过去瞅了一眼,他看到母亲穿着一件白大褂,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配药,嘴里好像还在说着什么。马策就明白了,他爸不回家还有其它原因。马策今年十九岁了,他爸托了关系,现在的马策是派出所的一名联防队员。他的将来,差不多是他爸爸的现在。
透过门上的方孔,四寅看到马策正在提裤子。
“巷子里有别人吗?”马策翘着眼问。
“没。”
进了院子,马策边走边说:“妈的,一大早就要上工,有病嘛!抓什么抢劫犯?谁他妈的想死?哎,呆一会再进去,小玉在呢。”
小玉就是马策的女朋友。小玉是镇上吴举人家的女儿。举人是前清时的事了,据查确有此事。镇西的“十里坊”中立着一块举人的墓碑,这荣誉可保千秋万代,所以,镇上人都这么叫唤,即便过了一代又一代。吴举人家二男一女,大儿子在民政所,二儿子在计生办,吴举人正给他的千斤疏通关节,来年将是一名小学教师。毕竟是书香门第,这招牌是要保的。吴举人开了一家“鸿运饭庄”,公务员的大小宴席几乎全包,不久前又开了一个网吧,女儿和她的三姨夫代为看管。用吴举人的话说,就是“有点事做总比没事做强”。自然,马策成了网吧的常客。治安联防还有什么未成年人禁止上网,全他一口说了算。
“呆会一块出去吃饭吧。”马策说。
“我刚吃过。”
“叫你去你就去,吃了能撑死你呀?”
四寅笑笑。马策一这么说,他都要笑笑。除了用笑容回答,他还真没法子应付。
“你刚才说的那个抢劫犯,是谁呀?”
“庞大勇,抢了秦所长家,正逃着呢。听说,最近回来了。”
四寅摸钱的手疼了一下。再要问时,小玉出来了。绯红的脸蛋,柔软的身段,柔软的笑,那眼光好像暗水中的雌鱼。四寅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怀着身孕的妇人。而小玉的小腹,在他的注意下的确有些微微的凸起了。四寅突然有些空落落的,很不舒服。
两人对视。马策一本正经。
“中午叫你爸弄几条嫩鱼,啊?”
“……嗯。”
“四寅,见过吗?”
“听你说过……”
四寅冲小玉笑了笑。小玉刚迈步,策子突然拉过她,吻了一下。四寅躲开目光,心里直发慌。
“女人。真累……”不知为什么,策子叹着气。
“你下午不上班?”
“管它呢。有事再说。”
四寅也叹气。这日子,是和许多人不同的。他们要停手,除非死在床上。一天不做,他们就什么也没有。撑船也是。撑了一天算一天,哪一天到头呢?黑河两岸的种田人,把日子甩干了,也就能留下身后的一男半女。到了那天,身子一挺,两眼一闭,稻田里绿油油的,也就是壮肥的料。这么一想,四寅才觉得那条小船是那么的没用,虽然他天天打扮它,把它弄得干净利索、一尘不染,但是没用,他靠不了它一辈子。可现在他又必须撑着它,要他下决心丢下它,与心不忍不说,还心慌意乱,心里也没谱。除非,他有一条机驳船,能在这湖上运货,可四寅知道自己的家境,这一左一右,半前不后的,他爸和他爷爷不就这么老掉的吗?但四寅真不愿离开那块湖。那块湖像是通了人性,他一动,那湖也跟着动。他就这么被它牵着。
正吃午饭,马策正和小玉说笑呢,马师通突然出现在门口,狠狠瞪着儿子,嚷道:“去,滚回所里!三天不上半天班!像什么话?!”这话是说给小玉听的。马策的脸色很难看,抄起啤酒杯,一口干了,披上衣服,闷头往外走。“穿好衣服!像什么样?!”马师通尖锐的目光一直把儿子送到门外,转身在四寅身边坐下,自己满了啤酒,拍拍四寅的肩膀:“还在湖上跑呢?”“嗯,天天在湖上。”四寅不安地说。“遇了生人,仔细点。”四寅的手有点抖:“生人?”马师通回头说:“小玉,再拿一瓶来,你爸去哪了?”小玉红着脸说:“去网吧了。”小玉走开了,马师通继续说:“一个抢劫犯,右手臂有刺青,三十岁左右,身高1。75。接人时,注意点。他身上有刀……”小玉倒酒。“帐算我的,呆会记上。”小玉点头,露出几颗白牙。四寅希望马师通能对他的工作发表一下意见,但马师通一句没说,他老嘀咕着破案的事。四寅知道了,马师通和他的手下一直在抢劫犯的岳父家周围布控,但毫无收获。四寅突然想到今天一早见到的那个大肚子女人,那一块耀眼的向日葵地,那女人贴着男人胸口的样子。
手机响了。马师通听了一会,突然叫嚷起来:“什么?病了?!晚不病早不病,非这时候病?叫马策去!就说是我说的!”
午饭后,四寅在讲好价钱的摊子上备好东西,托一个伙计帮忙捎到船上。在渡口,四寅安置稳妥了,刚准备离开,一艘小巡逻艇突突突地驶过,他看到岸上有人打着招呼,巡逻艇减慢了速度,停顿了几秒钟,突然撕开水面,加速向湖心驶去。
“哟,杨胖子家的还没搬完呐!”一个正泊船的渔人问。
“啊,没呢。”四寅胡乱应道。
这时候,天色阴下来,黑压压的云团正从东北方向滚来。雨的气息被风吹散,可更浓的气息笼罩了整个湖面。云团堆积着,翻滚着,行走了几百公里,这时正从数百米的高空俯冲下来,张开的羽翼正像一架巨型轰炸机,其腹下携带的雨弹膨胀得要死,似乎要把整个小镇砸了个底朝天。小船逆风行驶,正预备承受暴雨的第一波打击。风越来越大,小船迎着浪,一点点驶向那一块巨大的终归要被吞噬的湖面。
浪头越来越高,敲打着船帮,男孩尽量压低身子,以减少风的阻力。风裹紧了身体,撕扯着衣服和塑料布,哗啦啦地响。也撕着他的衣服,衣服的布料已被洗得变了色,上面吊着一排褪了色的钮扣。男孩的耳朵里涨满了风,连划浆的声音也被掩盖了。更浓更密的雨阵正在袭来,男孩换了一件大号的硬梆梆的黑色雨衣,扣好雨帽,他觉得暖和了许多。有时候他也反穿着,光滑的好像甲壳虫似的雨布摩擦着皮肤,他觉得那感觉比打在身上的雨点要舒服得多。这时候,他的鼻子像被谁碰了一下,紧接着是他的睫毛和眼睛,突然,就觉得整个天空轰的一声撞到了脸上!男孩闭上眼,双手机械似地划着,等他睁开眼睛时,整个湖突然之间变得近了,近得只剩下几百米处无数颗蹦蹦跳跳的水点。接着是隆隆响的雷声,天空更暗了,闪电劈开近似漆黑的云团,像一把利刃插入柔弱的却像在沸腾的湖水中。骆马湖沸腾了。
终于,他划入那片芦苇荡。
还没有靠岸,那个男人的黑点便出现了。男孩觉得奇怪,只有习惯水边生活的人,才有如此好的视力。潮湿的水气笼罩着湖面,男孩抛下铁锚,脱了鞋,跳到水里——他只有这样才能将木船靠岸。齐腰深的水几乎将男孩一口吞了,风大,水又冷,也许是划了一程,他倒不觉得冷,但水位升到腰位时,男孩的身子抖了起来。借着水雾,男孩朝身后望了几眼,白茫茫的一片,那个黑点好像也在动,但他根本看不清楚。男孩觉得不踏实,又盯了几眼,才决定动手搬东西。当他把一张席子递给庞大勇时,才发现男人赤裸着上身,下身的一条黑裤子已经湿透了。这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有一次栽稻苗,下着暴雨,他跑到田头看父亲,听到他的喊声,父亲突然直起腰,那感觉就像他现在这样。他觉得,是迟疑了一下。
“快!快!给我!”男人冲着暴雨喊着。
男孩动作麻利,但不得不小心水下的芦苇茬,一旦刺透脚掌,灌进了水,化了脓,那就麻烦了。男孩用脚掌不停摸索着,同时避开那些碎玻璃渣子、石块和齐膝深的水藻。递液化气罐时,是两人抬着下船又抬着上岸的,男孩清晰地看到,雨点在男人背上碎碎裂裂的图案,他甚至听到了它们绷绷响的声音。突然,男人一脚踩空,身子险些栽倒,罐子落到水里,一头还在男孩手里,男孩托着,忽然轻松了,男人歪了歪嘴,瞪着他。
“是这样……”男孩示范着,借水的浮力,两人把液化气罐送上岸。
庞大勇的脚掌被扎破了。在草棚里,男人噌地按出刀舌,撬开瓶盖,浇了些白酒在手上,也把脚掌浇了。男孩生生看到男人把一小截鲜红的颇似牙签似的竹尖从掌心的肉里挑出来。末了,男人拿了一张报纸,垫在脚底,咬着牙,盯着男孩。他身上的水一直在滴,胸脯中间竖着一丛黑毛。男孩别过头,闻着干草的气息,鱼腥味若有若无。雨声更大了,密得透不过气来。两人面对面坐着,男孩看到他又找了一块碎布,垫在脚底。
“婶子呢?”男孩打破了沉默。
男人指了指右边的一个草房。
“晚上还回吗?”
男人挑起目光:“算了,雨大。”
“吃的呢?”
“有鱼。我逮的。四条黄鲶。一块喝点?”
“我不会。”
男人抄起身边的酒瓶,一仰脖,男孩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停止了。男人咬着嘴唇,瞪着他,突然张开嘴,哈了一口热气——脸上的寒意不见了。
男人递上酒瓶:“来一点。”
男孩犹豫着。
男人的手仍旧不动,停在半空中:“像个男人。来一口!”
男孩便学着他,让自己的喉咙动了一动,但被呛了一口,满眼的泪水。
“什么事,都有第一次。”男人说,接过酒瓶,放在一边,又拿了一件衣服,顺手擦了擦身,穿上了。就在男人穿衣服的一瞬间,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男孩赫然发现——趴在男人右臂上的一个刺青纹:一条青龙。
“我得回去了……”男孩掩饰着,扭头望着战栗在雨中的芦苇荡。
“你穿的是谁的雨衣?”
“我三爹的。”
“一看就知道不是市面上买的。”
“我三爹以前当过兵。”
“他现在做什么?”
“在水泥厂做装卸工。是工长。”
“水泥厂离造纸厂挺近的吧?”
“隔着两道街……”突然,男孩问,“你是邻村的?”
“是啊,听口音不像吗?”男人好像笑了。
男孩穿上雨衣,刚要走,男人突然叫住了他。
“给你的。”男人扔过来一样东西。是一沓钱。长这长大,他从来没有摸过这么厚的一沓钱。有好几千呢。要是换成了几张,男孩会马上还给他,但现在,男孩发现自己竟然犹豫起来。
“拿着,省得我一张张地给。”
“明天……明天我做什么?”男孩有些紧张地问。
“带点吃的来。要镇子上最好的。”
男孩应了一声,接了钱,却发现身上的雨衣根本没有口袋,他只好塞到贴身的衬衣里,又觉得不牢靠,最后只好拿着,傻乎乎地站着,等着男人的话。
“我叫庞大勇,你叫我大勇吧。”
到了家,男孩第一次忘了要将船浆卸下来扛到门后的房檐下放好。
他记性一直很好,但这一次忘了。透过雨声,他又听到母亲的咳嗽声,这让他想起阳光下母亲晒太阳时一脸无辜的表情,母亲的手也是那样的白,骨节处闪着那种衰弱的寒光。雨水在布满光线的玻璃上伤心地蠕动着,男孩进了自己的屋,打开灯,刚脱下雨衣,心就抖了起来。
他来不及挂好雨衣,便插了门,拿出腋下的塑料包,抖开,是报纸裹着那一沓东西。男孩擦了手,小心地展开,不错,是那种新新鲜鲜的颜色,齐齐整整,透着生的力量。门外突然有了动静,男孩连忙把钱塞到席子下,胸口憋得要命,一整天淋的雨一下子都从毛孔里钻了出来。男孩打开一道门缝,对面的门窗关得死死的,还是那一块窗玻璃,稀薄的亮光似乎营造着一点轻松。这时候,雨小了,院子里静悄悄的。男孩舒了口气,刚要插门,对面的门忽然开了。
“爸……”
“你三爹刚走。等了你半天,怎么才回来?这半天你都忙啥了?啊?”
四寅的喉咙发紧,痰腻着,他咬着牙,吞了几口唾沫,两条腿虚得要命,身子像浮在半空中。
“到策子家玩了一会……”
“少去人家!也别指望沾什么光!后天,跟你三爹到厂里去,听到没?”
四寅望着父亲瘦削的脸,没做声。父亲返手抄上门,雨衣在门后滴着水,四寅闻到一股子霉味,从屋子的某个角落里传来。其实,除了墙角和床底,屋里就没什么角落。床底有他的那个小铁桶,蜘蛛们交配成家结丝成网,欢天喜地地忙活着,或者是壁虎蜈蚣臭鱉子什么的,他不忍心惊动那一双穿了三年的球鞋,早绽了底,上面有老鼠啃出的三个小洞。
“妈好点了吗?”
父亲张了张嘴,但只是挨在席沿上坐下了。父亲居然挪动了几下屁股,似乎在试试床的弹性。四寅紧张地盯着,身上的汗液一下子全被光线吸了去。突然,父亲像变了一个人,他问道:“你这几天,天天都泡在策子家?”四寅避开父亲的目光,就像当初他避开庞大勇的目光一样,只不过,那时是在船上,现在是在自己的小屋里。雨衣的颜色像过了油的青菜,地上是一滩洇开的雨渍。那盏25瓦灯泡死死盯着他们的脸,男孩觉得自己必须说话了,否则,他拿不准父亲的目光最终确认了什么,更令他心烦的是,得找一个什么样的理由把那些钱送到父母的手里而不让他们产生胡乱的猜想呢?
“策子家挺有钱的。”四寅说。
“再多的钱也是人家的,办不到的事情不要瞎想,想了也白想。他爹是派出所所长,从牙缝里挤点就够咱家吃上一年的,可你爹呢?你爹一个月的伙食抵不上人家一顿午饭钱!人家是有钱人,咱是穷人,穷人和有钱人是不能比的,懂吗?”
四寅和父亲对视了一眼,突然说:“爸,咱家缺钱吗?”
“废话。连死人都缺钱。”
“策子说他能借给我……”
“你向他借钱了?”
“没、没有……我只是随便说了说……”
“他家的钱,少借!你爹再穷,也犯不着借他家的钱!”
“爸,策子挺好的……”
“就为了当年你救过他的命?”父亲这么说时,像在自言自语,“去年年初倒想借点的,你四表舅说要搞化肥,一袋化肥批出来能赚五块呢,一个月总能批个百八十袋的,唉,算了,以后再说吧。”
“爸,那妈的病……”
父亲从衣兜里掏出一包廉价纸烟,拿火柴擦了,点着,闷了一口,吞出时像拉着风箱,喉咙里跑着铁丝。四寅突然想到了,他兜里揣着一包好烟呢。
父亲瞅着烟盒看了半晌。
“策子送的。”
“这烟得十块吧。”
“策子说是二十多块钱一包。”
“唉,这包烟,抵上半麻袋小麦!”父亲摇着头,撕开塑料封条,抽了一根,看了看商标,放在鼻子下仔细闻了闻,仿佛是新鲜的种稻,黄橙橙的。
“进了厂,要学着做事,懂吗?”
四寅默默点了头。
“你妈身子不妥,不能上工。以后,逢事多听听你三爹的主意,他混了这么多年,坎子不知趟过了多少,要是没他,你这辈子只能呆在乡下刨地!”
四寅的眼前,立刻弥漫了水泥厂呛人的雾气。
“你爹刨了大半辈子地,就为的是你有一天不刨了,换个命活!”
“爸,你不是说给我买一个城镇户口吗?”
“你三爹说,都是骗人的法子,这年头,什么都害人,农村人挣几个钱,容易吗?汗里砸出来的!一张嘴就呼了去,有了户口,一样没工作,还不一个理?唉,原指望你身子好,能验上兵,一走百了,可一查,这黑河两边,十七个村子愣没一个验上的!上个月,活蹦乱跳的三个男娃,才八岁就得了白血病!你三爹那个村就有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