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戈顺着原来的路往回走。
走到山顶时,天空乌云密布,天色犹如黄昏般灰暗,一个响雷在头顶上炸响,紧接着倾盆暴雨眨眼间从天而降。
一道闪光照亮了整个山沟。
杨戈突然看到一个人影从不远处的山壁上滚了下来,紧接着传来一阵尖叫声。那是九冲村最险的一段。杨戈来不及细想,拔腿朝山脚下飞奔过去。
最后在树底下找到那个人。走近一看,原来是林飞虹。头发完全披散打乱,脸上被锋利的荆刺挂破了皮,渗出了点点细小的鲜血。白色的连衣裙成了两块布条,经雨水浇湿后紧贴在皮肤上。头发、衣服上粘满了湿湿的泥土和草叶。右腿从脚裸到大腿根处全裸露了出来,丰满、洁白、修长。
她身后是从山坡上摔下来的痕迹,树枝和杂草歪倒了一大片。
杨戈不觉停下脚步,不知如何是好。再往前走,目前的境况令他十分为难,一但林飞虹醒来,人家怎么看呢?但又不能见着这情形而不管,万一她的伤势很严重呢?
正当他犹豫不决时,只听见“哎哟”一声,林飞虹动了动,紧接着,坐了起来。
“杨老师?”
林飞虹惊喜地叫了一声,随后意识到了什么,慌忙将垂下来的破裙布扯上去,遮住自已的下半身。
这一叫,倒让杨戈脸红心跳了起来。
杨戈急忙背转身,脱下自已的长衣长裤,扔向背后,“换上我的吧。”
说完,便走到林飞虹视线落不到的地方。
望着只穿件背心和裤衩的杨戈,渐渐从视线里走失,林飞虹感到全身涌上一股暖流。
不久,雨停止了,太阳又露出了笑脸。
林飞虹整理好自已的头发,换上杨戈的长衣长裤。克服着全身上的剧痛站了起来,然后悄悄地绕到杨戈的身后。
“杨老师。”
林飞虹突然大叫一声。
杨戈被吓一跳,转过头来,林飞虹笑嘻嘻地正站在他面前。
“没什么事吧?”
“幸好是在柴草上滚下来的,只是划烂点皮。”
“能走出这山沟吗?”
“嘻嘻,我再试试。”林飞虹说着,就试着往前一拐一拐地走了几步,忽然脚下一滑,就要摔倒。
杨戈见状,慌忙上前扶住林飞虹。
“怎么办啦?我的左脚受了伤。”林飞虹说道。
“我扶着你走吧。”杨戈认真地说道。
“算了吧,你是一个受人尊敬的老师,穿得那么少,扶着一个漂亮的女孩子,给别人看到,会怎么说你?”
“这-----”杨戈脸红道,“我不怕别人说。”
接着,将林飞虹的左手搭在自已的肩膀上,说道,“走吧。”
两人走到山顶的亭子里,在石椅上坐下来休息。
“一个女孩子独自到这种地方,不害怕吗?”杨戈问道。
“我想多赚点钱,快点还了罗金的债。” 林飞虹说道。
“你欠了罗金的钱吗?”
“前两年,我爸爸在家里追一只老鼠时,不小心被老鼠咬了一口。不久就得了出血热症。用担架抬到市人民医院治疗时,家里欠了不少债。我们家在信任社办贷款时,他主动将他的私蓄钱借给了我爸。这笔钱,本来很快就可以还掉。可是,他又花钱帮我弟弟联系到了乡政府工作。他的目的就是要和我交朋友。可是,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
此时的林飞虹,变得很忧郁很伤感。
“呵,你到九冲村是上门为别人缝衣的吗?”
“过几天是九冲村高福康岳母的七十大寿,我就是被高福康邀来为他岳母做新衣服才过来的。说好给双倍工钱,外加伍十块的红包,我能不心动吗?”
“数目不少呵。”杨戈叹道。
伍十块钱,是他半个多月的薪水。有了伍十块,伍双双和伍绍梅,就不会失学了。
“可实际上我没有多要他一分钱。”
“为什么?”
“他家是开煤窑的,你知道吗?”
“我一直在外面读书,很少过问家乡的事。”
“他家有个煤层丰富的矿井。上个月新挖了个新巷,在穿大红(当地土语,意即挖到很丰富的煤层)那天出事了。井里透水,淹死了两个矿工。”
“呵?”杨戈惊道,“
“所以,我这次只要求他给我工钱就行了。”
“你心地真善良。”
休息了一会,两人开始往山下走。
“对了,你到这里干什么?”
“劝学。”
“结果呢?”
“失败了。”杨戈心情沉重地回道。
杨戈回到学校后,一夜没睡好。伍绍梅和伍双双的形象总是在他脑海里浮现。
第二天一大早,杨戈督促学生做完早操,用凉水冲把脸,刷好牙,就准备到班上看看情况。刚跨出房门,一个熟悉瘦小的身影走入他的视线。
伍绍梅?杨戈简直不相信自已的目光。
“杨老师。”伍绍梅走了过来,先是怯怯地叫了一声,然后将手里提着的布包递到杨戈的面前。
杨戈用手一提,沉甸甸,打开一看,像鸡蛋,但个儿比鸡蛋小,颜色花纹也略有差别。数一数,整整二十颗。
“这是-----”
“是我奶奶送给你的。”伍绍梅说道,“我爸爸昨晚回来了,是他带来的山鸡蛋。”
“你奶奶要送的?”
“我奶奶说,要你别见意。”
“劝学生上学,是我们当老师应尽的责任。”
“但我奶奶不这样认为。她说,老师你辛辛苦苦跑这么远,一顿饭也没吃,就走了。她心里感到过意不去。”
“我不能接受----”杨戈想推辞。
“你不是要我来上学吗?”说着,伍绍梅眼内涌出来了一滴泪水。
“你怎么啦?”
“除非你答应将这些山鸡蛋收下,否则我就不上学。”
“你威胁我?好吧,我答应你。”杨戈无奈地接过伍绍梅手中的山鸡蛋。
伍绍梅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背转身,撒腿就往教室方向跑了。
杨戈一时站在那儿呆住了。
“嘿嘿嘿,杨老师,你福气真好。刚来这儿就有学生主动送礼上门,我来这儿整整两年了,还未见那位学生送给我丁点儿东西。”
杨戈抬头一看,见是李富春。
接着,李富春笑着把脸凑了过来,看了看布包里的东西,“呵呀,是山鸡蛋。这可真是难得的野味,正好炒了做下酒菜。走,我宿舍有火炉,有锅-----”
“对不起,这个---不能吃。”杨戈把布包往身后一藏。
“不能吃?”李富春一脸疑惑,“为什么?”
“不为什么。”杨戈笑了笑,但笑得很勉强。他知道,哪怕是一颗鸡蛋,对一些困难的家庭,也包含着一份非常珍贵的希望。一个凑一个,积少成多,然后变成孩子们要读书的学费,变成大人对孩子未来的期望,也变成孩子们对未来的憧憬和梦想。
“没见过你这种小气鬼。”
李富春边骂着边扫兴地走开了。
可是,这山鸡蛋如何处理呢?杨戈犯了难。他必须要尽快处理,换成伍绍梅的学费或者补课费。可是,他不可能拿到市场上去卖,那成了什么样子?还容易被人误会。
对了,卖给食堂。食堂经常要招待上边来的客人,山鸡蛋可做样不错的菜肴。但这必须征得王增福的同意。想到这里,杨戈就往王增福住宿处跑。
刚要上楼梯时,正好碰到王增福下来。
“王主任,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王增福走下楼梯,停下脚步。
杨戈刚把事情说出来,王增福就叫道,“不行不行。你今天卖一袋山鸡蛋,明天他就可以来卖土鸡,如果全校所有的老师都像你这样,食堂不就成了菜市场了?”
杨戈站在那儿一时窘得脸绯红。
过了好一会儿,杨戈才提着布袋慢慢回到了自已的宿舍。
还是自已买了吃吧。
杨戈回到住房,在上缴补课费的名单上补上伍绍梅的名字。然后又帮伍绍梅缴好班费。做完这一切后,杨戈就到班上宣读了补课费的名单。
坐在教室后面的伍绍梅眼睛睁得大大的,因为她根本就没缴过补课费。所以,当杨戈一宣读完名单后,她立即就举起手来,表示要发言。杨戈没有同意,她霍地站了起来。
“有什么不同的意见,课堂外说。”杨戈说道。
当教室里变得静悄悄,学生们一个个聚精会神地沉入了看书或做题之中后,杨戈才在教室的最后面选个空位坐了下来。每天晚上,他总坚持着这样,陪着学生一直到下晚自习,
一下了自习,伍绍梅就跑到了杨戈的住房前在那儿等着他。
“杨老师,你是不是帮我交了钱?”伍绍梅问道。
“没有。那本来就是你的钱。”杨戈说道,“我把你的山鸡蛋卖了,换做你的补课费和班费。”
“老师,我----”
“你不用多说了。记住,以后请千万不要送东西给老师。不要为其它同学做出坏榜样,下次还这样的话,我会在班上点名批评你。”
许是杨戈的话说得太严厉了点,伍绍梅的眼泪纷纷流了出来。
“你怎么啦?”杨戈说话的声音变得非常柔和。
“上次你付了伍拾块钱给我爸爸,作为王志达偷去的钱来还,我爸爸就不应接受你的钱。听到这事,爸爸被奶奶骂了一顿,说他人穷志短。所以,奶奶坚持要送点东西给你,要不然,她一定不会开心。如今,老师把山鸡蛋当作了我的补课费和班费,奶奶知道了怎么办?”伍绍梅说着又要哭起来。
“这事你不要告诉你奶奶,好吗?你就好好读书,考起了学校,就算我给你发的奖金。没有考起,你可一定要还我钱。做得到吗?”
伍绍梅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回去早点休息吧。”
直到伍绍梅在他视线消失,杨戈才慢慢步入房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