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好冷……
我望着那个只有井口大的天空,身体已经抖得不行。天,我竟然掉进了陷阱里!我不敢相信地寻视着周围的一切,脚下是厚厚的积雪和刚刚还盖在陷阱上的枯枝败叶,那只灰色的兔子在我前后左右乱撞,而我则茫然地看着连生。
“怎么办?”我都要哭出来了。
为了追那只灰野兔,我和连生像比赛似的往前跑,却没发现,也没想到竟然能掉到这个陷阱里。灰野兔是抓到了,在陷阱里。可是我们也被抓住了,被陷阱。
“不行。”“不好使。”“这陷阱的四壁太滑,根本爬不上去。”看着连生试了一个又一个方法通通宣告失败,我真的哭了。
“呜呜……完了完了,我们要困死在这里了,都怪我,要是我们不追野兔就好了,呜呜……”
“颜颜,别哭,会有办法的。”连生安慰着我,竟是出奇的冷静。我抬起来头,看着他,泪水还在脸颊上流。“即使,即使咱们的方法不行,村里人也一定会来找我们的,我们不会死的。”
“会吗?”我将信将疑。
“会的。”连生坚定地点头。“所以,咱们只要坚持等就可以了。”
“等?这里很冷的。”我缩了缩身子。
“可是,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连生看了看头顶上苍白的有限的天空,说道。
“我好冷……”我颤抖着,只来得及说这三个字。
※ ※ ※ ※
“冷吗?把这个披上,会暖和一些。”恍惚间,似乎有什么东西盖到了我身上。我抬头看连生,那件陈旧的青蓝色的棉袍已不在连生身上了,代替的,是一件单薄的羊皮夹袄。
我一瞬间明白了,“不,不行,你也冷,你穿着,我不要……”一边说着,一边将披在自己身上的旧棉袍往下拽。
“别,别……”连生按着我的手,不让脱,“邓婆婆说了,你是俺妹妹,让我照顾你,俺不能让你冻坏的。”那般清澈的眼神,是我这辈子再也没有遇到过的。他深深印刻在我的记忆里,内心深处。
“呜呜……”我忽然又哭了。
“颜颜?颜颜!别再哭了,你哭,俺会很冷的,如果你笑,俺会暖和些。”连生扶着我的肩,笑着说。
“是吗?”我抬起头,怀疑地看着连生。
“恩。”连生很认真很认真地说。
“噗呲!呵呵!”我破涕而笑。
“嘿嘿!”连生搔着发亮的头,也笑了起来。
“说说我妈妈和村里人的事吧,就说你知道的那些。”我说。“我很想听。”
“好。”连生憨憨一笑,圆圆的脸蛋已冻得通红。“俺先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俺给你讲的那些话,有些并不是爹说的,而是俺在爹私藏的小本子里看到的。”
“你认识字?”我惊讶。
“恩。”连生点头,一副理所当然地表情。要知道,在“文革”时期,除了鲁迅作品、《金光大道》等极少数书籍外,其他的文学书籍都被当成大毒草给扫除了。文化成了一片沙漠。学校里的学生,罢课,造反,掀起了一股所谓的“破师道尊严”浪潮,以致那时候许多的孩子错过了学习的黄金年龄。像连生那个年龄的孩子,根本还不认识字呢。
“是俺爹教俺的。”连生接着说,“难道你没有听红玉姑姑说过吗?俺爹和你父母以前是同学,是在大学里的同学。”
“大学?”那时侯的我,对这个词汇很陌生。因为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了大学。上大学,那不过是传说中的东西罢了。
“是啊。大学……”连生梦呓般地说道,“听说在那里讲课的,都是有高深学问的人。俺爹就在那里呆过,还有红玉姑姑,和你爸爸,还有许多许多像他们一样的学生。”
“啊?有这么多人?那一定是个好玩的地方了。”八岁的我这样理解。
“或许是吧。那时侯,听说那所大学里有许多男学生喜欢红玉姑姑,就连俺爹,那时也是喜欢姑姑的……”说话间,连生的脸又变成了茄子。
“啊,是吗?”我有些骄傲地说。当时还小,并不知道“喜欢”这两个字之间所夹杂着儿女情分,只是认为妈妈漂亮,所以有很多人喜欢她,羡慕她,而这,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成为了我的荣耀与自豪。连生或许知道一点吧,呵呵,没想到幼年时的他,在那憨厚的外表下,竟已有了早熟的萌芽。我还一直以为,他当我是亲妹妹看待呢。
“是啊。你不知道,你妈妈出嫁那天,他喝了好多好多酒呢。”
“你怎么知道?那时候还没有你吧?”我说。
“是没俺。俺是从爹的本子里看到的啊。可俺不太懂,爹在他本子上写的,和他平时说话不一样。‘泪水和着酒液灌进了喉咙,苦涩而无奈,悲凉的看着你离去的身影,那是一种断肠彻骨的折磨,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苦痛’……”连生说完,看向愣愣的我,问:“你懂吗?”
我摇摇头。
“俺也不懂,只不过俺看到了‘泪水’还有‘酒’,有‘泪水’当然是很难过了,‘酒’那就一定是喝酒了。难过时喝酒,那一定会喝很多很多拉。”连生解释道。
“你怎么知道会喝很多啊?”我继续问道,全然忘了寒冷。
“俺爹总是那样。”连生低下了头,“这些年来,除了干活的时候,他总是将自己灌得醉醺醺的,娘劝他,他不是打就是骂,连俺这几年都挨了不少无缘无故的胖揍。”连生说着,眼圈有些红。
“怎么这样啊,不能无缘无故打人啊,那是不对的。”我说,“我爸爸就不打我,我犯错误的时候,爸爸总是和我讲道理。”
“你爸爸真好。”连生说,“其实,俺爹不喝酒的时候也是很好的。有时,他还给俺娘和俺买肉,买白面馍馍吃,要是去外地办什么事情,还给俺带回来许多好玩的东西。”
“是嘛,这点倒和我爸爸很像。”我赞同地说。
“继续说红玉姑姑的事吧。姑姑是和俺爹一起走出这个村子上大学的,北京大学,知道吗?就是你们那里建的大学。”连生问我。我摇摇头。在北京那几年,我根本连门都没出过。
“听爷爷讲,”连生继续说道,“在村里,姑姑和俺爹本来是一对的。村里人都认为他们两个会是一对。爷爷以前是村长,俺爹是村长的儿子,条件自然比村里的其他小伙子好多了。可是,上了大学以后,姑姑认识你爸爸,就不喜欢俺爹了。”
“接着北京乱起来,俺爹从城里回来就跟俺娘结了婚,两年后,从北京发来了喜讯,你爸和姑姑结婚了。”
“这都是俺爹本子里写的。”连生总结似的说完了这一句,看向了我,“给俺讲讲北京的事吧,告诉俺,毛主席到底长什么样?”
北风吹来,冷厉如刀。天色渐暗了,我裹紧了衣服,忽然看见连生的眉毛竟上了一层白霜,而黑黝黝的脸上却依然挂着明净的笑容。
我心里没来由的一阵难过,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