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颜!回来!”
“外婆,我很快就会回来的,连生哥会照顾我的!”不顾外婆在后面焦急地叫唤,我捧着一大堆衣物,便向远处那个胖墩墩的身影奔过去——连生,幸亏他走得不算快。
就是刚刚,在外婆目送连生走出小院的时候,我偷偷溜下地来,顾不得换上外公的衣服,只将那一大堆衣物捧在手里,就破门冲了出去!
这可能就是我的命吧。那种与生俱来的冒险性格,直到十年后的某一天,我才发现,它究竟对我的影响有多大,以致我这一辈子都要与它牵绊纠缠,至死方休。
“连生!坏哥哥!以后不理你了。”跑到连生面前时,我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想都不想便将手里的东西扔到了雪地上(里面还有斧头哦,万幸的是,没有砸到我的脚上)。我一屁股坐下来,气哼哼地瞪着一脸惊讶表情的连生,这个小子,我真不知说什么好了。
“原来你还是想去呀,俺还以为你不会去了。”许久,才听到连生说出这样的白痴话来。
“想去?我做梦都想啊。”我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都怪你,为什么在我外婆面前把实话说出来?你知不知道你那样说,结果会有多糟吗?”
“可俺也不会说谎啊。”连生又习惯性地搔搔光溜溜的头,茫然地道。“你告诉俺的那些话,如果俺说了,俺会脸红的。”连生低下头去,喃喃地说道:“俺脸红的时候很难看的,娘说别人脸红的时候像苹果,可俺脸红的时候像,像……”
“像什么?”我追问。
“像……茄子。”连生说最后两个字时,声音低得可怜,比我在外婆面前说话时的声音还低。
可我还是听到了。
“哈哈……哈哈……”我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这时,连生的脸红了,黝黑的肤色和红红的血色掺和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有的紫色。果然,像茄子。
而我,看到连生发窘的模样,笑的更厉害了。
快乐的笑声在半空中盘旋,似乎也为那阴郁的天空送去一份特有的温暖感觉。
童年的连生真是可爱啊,就好象是未经雕琢的玉石,虽然不能绽放出夺目的光彩,但是,却质朴,自然。
我和他,其实是两个世界的人。可是,却因为一次不曾预料的时空扭曲而相撞在了一起。
这可以被叫做什么呢?
大概,就是缘吧。
※ ※ ※ ※
冬日的山林是宁静的。
黄绿斑驳的土壤被皑皑的积雪覆盖,只有那枯黄的杂草突兀出来,好像纯白的画纸上不经意染下的,几点浅淡的黄。远处的松林依然青翠,形成了一种特别的,独有的美,一如秋菊,冬梅。
“连生你看,那个小小的,很漂亮的鸟叫什么?”
“哦。那个啊,是百灵鸟。”
“那个呢,土里土气的,像盖了一层黄土一样的鸟?”
“是麻雀。麻雀的肉很香,一会儿俺射下来几个,咱们两个烤着吃。”
“不行不行,虽然长得难看了些,不过杀了多可惜啊。呀,你看,是喜鹊耶!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能看到喜鹊,我平时只能在书里才见得到呢。哇,你看,还有松鼠,竟然还有松鼠,这里真是很好玩的地方啊……”
我在连生身边跳来跳去,指指那个,看看这个,山林对于我,就像是一个藏着无尽宝藏的仙境圣地,所有的东西都令我好奇,令我着迷。
而连生则不同。他扛着两把沉甸甸的斧头(我的,和还有他的),一步一步向前走,不厌其烦地回答着我的问题,而眼睛却盯着那些灌木,看哪些适合砍下来做柴禾。
又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地说了一会儿,我就累了,坐到了山道旁的岩石上休息。而连生则将我的斧头放在雪地上,又举起他自己的那一把,开始砍柴。
“连生,你每天都要到这儿砍柴吗?”我问。
“恩。”连生点头,脚下的灌木随着斧头的垂落应声而下,“叭!”正好在根茎之间断开了。
“那么,能不能每天都带我一起来啊?”
连生摇摇头。
“为什么?”我嘟起了嘴。
“邓婆婆不让。”连生一字一句地说。
“哼,外婆不让,我就想方设法跑出来,嘿嘿,你就放心吧。”想起我的那些坏主意,连笑容都变得很坏。
“别那么做。”连生抬起了头,“婆婆会伤心的。婆婆对俺很好,俺不想让婆婆伤心。况且,她也是你的外婆,俺想,你也不希望让她伤心的,是不是?”说完,连生垂下了头,继续砍柴。
“那……好吧。”我无奈地说。“要是妈妈在多好啊,她一定会带我来这的。”
“你是说红玉姑姑吗?”
“是啊,你知道我妈妈?”
“俺没见过,是听爹讲的,红玉姑姑没出嫁之前,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四里八乡的,都知道有这么一个美人。因为红玉姑姑的缘故,外面曾传言庆源村是个出美人的地方。因此,就有了个‘美人村’的称号。听说那时侯,村子的小伙子都曾向你外公提过亲,可是你妈妈没有一个中意的,最后跟着你爸爸,去了北京,就再也没回来。”
“哇喔,还有这样的事。”我说着,心里有几分惊讶,但更多的,是自豪——原来我妈妈,竟是这么美的人。
“颜颜。”
“恩?”我抬起头。
“我想你长大了,一定也是个很漂亮的女孩。”连生站直了身体,认真地说。
“那……是当然!哈哈!”我怔了一下,挺起了平平的胸脯,笑着说:“我妈妈那么漂亮,我当然……不,我要比我妈妈还漂亮!”
“嘿嘿。”连生又傻笑起来。
“哇,好饱哦。”我坐在雪地上,惬意地说。
连生砍完了柴,已近晌午。他把从家里带来的食物拿出来分给我一半,自己吃一半。上午其实我并没有做什么。本来我也想砍一些柴的,可是那斧头太大也太沉,我根本拿不动,更不要说砍柴了。不过,吃饭倒是蛮积极的,连生给我的那一半饭菜我都吃了——连生娘做的饭菜真的很香。
“连生,砍完了柴,吃完了饭,你还想做什么?”抹掉嘴角的饭粒,我问。
“回家啊,早点回去,若不然家里人会担心的。”
“不嘛,天还早着呢,我们打猎吧,抓野兔,好不好?”
“还是回家吧,邓婆婆会担心你的。”
“连生!以后……不理你了!”我背过身去。
“好、好吧。”
“哈!连生你太好了!真是我的好哥哥!”我高兴得跳起来,而同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灰色的影子——是野兔!“连生,快,我们就追那一只。”我指着飞速跑远的兔子,对连生说道。
“哦。”连生应了一声,便向那边跑去,我也毫不迟疑地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