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隆隆的马达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我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透过玻璃窗,看见连生家门前,停着一辆草绿色的军用车。车前面,站着几个人。除了连生的父母和连生外,还有两个陌生人,一男一女。照年龄来看,那两个人像是父女关系,男的大约有五十来岁,而女的和连生的年纪差不多。父女俩好像在跟连生一家说些什么,可是离得太远,根本听不到。
“外婆,连生家是怎么回事啊?”我问外婆。
“哦,那个啊,我也不太清楚。”外婆朝外面望了一眼,又继续做手里的活,“只听说,连生家里来了一位首长级的人物,说是因为在这里办事情,所以顺路过来看看连生。那位首长,好像跟连生很熟啊。”外婆扔下这一句,便端着盆上外面洗衣服去了。
我转过头,继续向外面看去,那位站在连生家门前,五十来岁,穿着军大衣的男人自然就是外婆口中的“首长”了,那么,站在那位首长后面,梳着直直的长发,样子温柔端庄的女孩又是谁呢?我这样想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有不解,有疑惑,甚至还有一点点……醋意。
因为我发现那女孩看向连生时的那种眼神,似乎……有一种喜欢和爱慕的成分在里面。女孩的直觉是很灵敏的,尤其是对另一个女孩。
过了一会儿,首长对连生的父母又说了些什么,就带着女孩上车走了,连生也跟了去。
热闹看完了,我穿衣起来,梳头洗脸,可是不知为什么,心情忽然变得很糟。
※ ※ ※ ※
距庆源村十里外的庆华县一家饭馆内,两男一女坐在一张已经摆满酒菜的饭桌前,沉默着。
“连生,怎么不吃啊?”叶军长先说话了,向高连生示意。
“是!军长。”连生站起来,打了个立正,行了个军礼,接着又坐下,开始动筷子吃饭。
“扑哧!”旁边的女孩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叶军长也笑了,看着那稚气未脱的连生,“你这个孩子,真是有趣的很。连生啊,在军队里,纪律是要严格遵守的,可是在这里,就不用这么多礼节了。”叶军长和蔼地说。
“是!军长。”连生又站起身来,打了个立正,行了军礼。
“哈哈……”女孩笑得肚子都有些疼了。
“嘿嘿。”这回连生慢慢坐下,搔头,傻笑。
“军长,您来这里,到底有什么事啊?为什么会突然想到来我家?部队不是在杭州那边驻扎吗,而这里又是北方。那部队的根据地离这里很远那,您大老远跑来,只是为了看我么?”打破了僵局,连生和叶军长也彼此熟稔起来,于是,连生将老早就藏在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哦,是这样的。”叶军长将杯子里剩余的酒喝尽,不急不缓地说:“首先,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的部队要迁到北方来了。”
“是吗?”连生眼睛里绽放出兴奋地光彩。“那么军长,部队要驻扎在什么地方?”
“就是你的家乡,庆源村。”
“太好了!太好了!”连生兴奋的跳起来,“这样我就能天天看到……嘿嘿,真是太棒了!”
“不要高兴得太早哦。虽然这是在你的家乡,可也不会允许你天天往家里跑啊。”叶军长提醒道。
“是,军长,我不会违反纪律的!”连生转过头,立正,敬礼。
“呵呵,好,坐下吧,听我给你说下面的事。”叶军长笑道。
“是。”连生坐下。
“第二件事呢,是向你道谢的。”
“道谢?”连生诧异地说。
“我女儿小晴啊,你不会忘吧?”叶军长指指旁边羞怯的女孩,笑着说道。
“小晴?”连生顺着叶军长所指的方向,看向了那个女孩。从一早军长的车停在他家门前起,他就没有认真地看过这个女孩。或许,因为她是军长的女儿,老是那样看很不礼貌,再者,他只沉浸在军长光顾他家的惊喜与诧异中,已无暇关心别的事了。
而这时候,军长让他看,他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起那个女孩来。白色的连衣裙衬出了一个娇弱苗条的身材,直直的长发用朱红色的发卡箍着,再看那张脸,清秀,端庄,有一种让人一看见她心绪就能平静下来的独特气质。连生一愣,怎么这么熟悉?就好像七天前,那个让他带路的……
“啊,我想起来!”连生一拍脑袋,一副恍然大悟地表情。“原来是你啊,哎呀,我为什么没有看出来呢,叶晴,呵呵,没想到你竟然是军长的女儿,怎么样,腿好点了吗?”连生关切地问。
“呵呵,已经好了。”叶晴笑说,“刚才在你家门口的时候,看着你只顾着跟爸爸说话,我还以为你真的把我忘了呢。幸好你想起来了,要不然,我还不知道怎么和你说呢。”
“嘿嘿,真是对不起,我脑子笨嘛,记性又不好。”连生傻笑,骚头。
“谁说的,你脑子才不笨呢。”叶晴不赞同地说,“人家二十多年都学不完的东西,你十六岁就都学完了。你脑子笨吗?你比其他人要聪明得多啊。”说到这里,叶晴露出钦佩的神色。
“是谁说的?。”连生的脸又变成了茄子。
“爸爸啊,我爸爸不会骗我的。是不是,爸爸?”叶晴看向父亲。
“是啊是啊。”叶军长看了女儿一眼,转头对连生说道:“连生,你不笨,只不过是为人诚实了些,这不是缺点,这可是值得发扬的良好品质啊。”
“嘿嘿,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啊,小时侯语颜总是说我很傻的。”连生笑说。
“语颜是谁啊?”叶晴好奇地问。
“是童年一起玩到大的妹妹。”连生这样解释。
“哦,原来她就是你说的那个妹妹啊。”叶晴眼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咳!”叶军长轻咳一声,连生马上条件反射似的坐直了身体。“连生啊,呃……还有最后一件事……要跟你说,只是不知道……”
“爸——”叶晴打断了父亲的话,脸颊已羞得通红,“那件事情还是先不要说的好,给我,还有他,多一点时间,毕竟我们、我们认识的时间还不太长……”叶晴的声音细如蚊呐。
“哈哈,好好。”叶军长会意,朗朗地笑了几声,然后冲连生摆摆手:“连生啊,那最后一件事,就先不说了。等以后找个适当的时候再说也不迟。”叶军长若有深意地看着连生。
“哦。”既然军长这么说了,连生也不好再追问什么,只有呐呐地答应了。
“来,吃饭吃饭。你看,光顾着说话了,饭菜都凉了。”叶军长笑说。
“没关系的。军长,我敬你一杯。”连生端起了杯子。
※ ※ ※ ※
“高婶,您在外面站着做什么,到屋里坐啊。”
天已经黑了。我和外婆吃过了饭。我便收拾了碗筷,端着盆拿出去洗,一开门,却看见连生娘在院门口徘徊。
连生娘是从很远的地方嫁到这里来的,平时又很少接触人,因此村里人没几个知道她的姓氏,且大多数村人都称她做“勇军媳妇”或是“高家媳妇”(注:连生的父亲叫高勇军),而我们这些做晚辈的,自然要尊称一声“高婶”了。
“哦。不了,我在这里等连生。”高婶朝我摇摇头,有些忧虑地说:“唉,也真是的,那个首长到底找连生做什么呢,都已经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来……”
“高婶,你放心吧,连生很快就会回来的,有首长在,他不会出什么事的。”我嘴里这样安慰道,而心里却认为连生娘的担心是多余的。
“唉,但愿不出什么事才好。”高婶望着远处的田地,忧悒的说。
我沉默了,看着高婶头发上早早蒙上的白霜,心里忽然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我想起了我妈妈。
“呦!语颜,你看看!你看看!回来了!首长送连生回来了!”高婶欣喜的叫喊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起头,是啊,总算回来了。黑暗里,那两点橙黄的车灯有如暗夜中闪烁的明星,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而我的心里,竟也有种莫名的欣喜。
